第三关没有铜镜,没有灵引石,什么器物都没有。
通过前两关的少年还剩一百二十余人。他们被带到苍梧宗山腰一处开阔的演武场,三面环山,一面临崖。崖下云雾翻涌,看不到底。
"第三关,问道。"仍是那位长老传声,"没有幻境,没有对手。你们每个人上前,回答主考官一个问题。答得不在于对错——在于你是否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
主考官不是之前那位长老。苏衍看到从演武场东侧的回廊里走出来两个人——一个是他见过的那位玄袍银发的老者,另一个是青衫中年人。
"苍梧宗掌门苏鹤鸣亲主第三关。"旁边有人低声议论,"另一位是沈长老——沈无咎。上代苍梧宗剑修第一人,渡溟境。"
苏衍的心跳漏了一拍。
沈无咎。
就是他。那个两次注视他、在照心镜后又长时间辨认他的青衫中年人——就是老药翁临终让他来找的人。
苏衍的指尖微微发麻。他在人群中悄悄看了一眼沈无咎——青衫落拓,鬓有微霜,负手而立。气质与那天在山门石阶上一模一样,淡泊如山间云雾。
一百二十人,一个一个上前。苏衍排在后半段,有足够的时间观察。
问题因人而异,没有重复。
有人被问"你为何修行",答的是追求力量,老者点头让他过。有人被问"何为道",高谈阔论引经据典,老者摇头让他站到一边。有个农家少年被问"若修行与家人冲突如何抉择",憋了半天说"那就不修了",老者反而笑了,让他过。
苏衍注意到一个规律:答得快的未必过,答得慢的未必不过。关键不在于答案本身,而在于——长老的眼神在判断你是不是真的想过这个问题。
裴渊被问的问题是:"你的道的终点是什么?"
"元灵。"裴渊答得干脆,没有一息犹豫。
老者看了他一眼:"到了元灵之后呢?"
裴渊沉默了三息。这是他在整个试炼中第一次犹豫。
"不知道。"他说,"到了再想。"
老者让他过了。但苏衍注意到沈无咎在裴渊那句"不知道"之后,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眉。
楚瑶排在苏衍前面七个。她上前时,老者问的问题出乎所有人意料——
"你母亲死前最后对你说了什么?"
楚瑶的脸色变了。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肩膀微微绷紧,但没有崩溃。沉默了十息之后,她说:"她说,'去找你自己的路,别回头。'"
老者点头让她过。楚瑶走回来的时候眼眶微红,但步伐稳定。她和苏衍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有些问题不需要追问。
轮到苏衍了。
他走上前,站定。面前是苍梧宗掌门苏鹤鸣——玄袍银发,面容清矍,像一座看尽沧桑的山。旁边站着沈无咎,手负在身后,目光落在远方,似乎根本没在看苏衍。
但苏衍知道他在看。他的混沌灵体在沈无咎的目光下微微发紧,那种"被认出"的感觉如影随形。
苏鹤鸣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平淡——在他眼里,苏衍不过是第一百一十几个走上来的少年。
"你叫什么?"
"苏衍。"
"灵根?"
"中品,偏木。"
苏鹤鸣微微点头,似乎对这个灵根品级没什么兴趣。他沉吟了一下,问出了问题:
"你为何要入苍梧宗?"
苏衍沉默了。
不是犹豫,是在选择怎么说。他不能说"为找沈无咎"——那会引来追问他为什么找一个苍梧宗长老,进而牵出身世和混沌灵体的事。他也不能编一个"仰慕苍梧宗"之类的假话——这关考的是心性,假话一出口就废了。
沉默了约七八息,苏衍开口了。
"我师父临终前让我来。"
苏鹤鸣微微挑眉:"你师父是谁?"
"落星镇的一个药翁。"
"一个药翁让你来苍梧宗修行?"
"他不是普通的药翁。"苏衍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地落在地上,"他让我来找一个——找一个答案。他说苍梧宗有我要找的东西。"
这个回答半真半假。老药翁确实让他来苍梧宗,也确实让他找沈无咎——但"答案"这个说法是苏衍自己加上去的。他不确定自己要找的是答案还是人,但他知道,他来的目的不是"仰慕苍梧宗"这种面子话。
苏鹤鸣看了他几息。老者的目光像一潭静水,深不见底,看不出在想什么。
"过。"老者说,语气平淡。
苏衍转身走回队列。走出两步时,余光里——他看见沈无咎的手动了一下。
不是大的动作。只是原本负在身后的右手,松开了,垂在了体侧。手指微微弯曲,像是在克制某种本能的冲动——想伸手,但缩了回去。
苏衍的步伐没有变。他走回了队列,面色如常。但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地敲着——
沈无咎认出他了。
不是"注意到",是"认出"。那个手势——想要伸手却又缩回——是一个长辈在人群中认出一个与故人有关的晚辈时,才会有的反应。
三关试炼毕。一百二十人最终通过者八十三人。
黄昏时分,苏鹤鸣站在演武场高台上,宣布结果。
"苍梧宗第七次开山试炼,试炼毕。通过者入门,各依灵根品性与试炼表现,分配入各峰修习。"
八十三人站在台下,等待念名分配。苏衍在人群后半截,听着一个个名字被报出来——
"裴渊,天品雷灵根,入苍云峰。"
"楚瑶,上品水灵根,入灵汐峰。"
苍云峰为主峰,苏衍在之前的闲谈中听说过——历代掌门亲传弟子皆出苍云峰,灵脉最盛。灵汐峰以灵御水法见长,与楚瑶的水灵根相合,也暗合她母亲灵汐派的渊源。
名字一个一个念过去。好一点的灵根分入苍云、碧霄、紫微三峰,中等的分入灵汐、青崖两峰。越往后念,灵根品级越低,分配的峰头也越冷门。
苏衍的名字在倒数第五个被念到。
"苏衍,中品木灵根——入落霞峰。"
周围有人低声议论。落霞峰。苏衍没听过这个名字,但从几个老资格世家子弟的表情中看得出来——那是苍梧宗最末流的山峰,据说灵脉稀薄、弟子寥寥、首座长年不管事。被分到落霞峰,基本等于从入门第一天就被放弃了。
楚瑶在人群中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焦虑。苏衍朝她微微摇了摇头——没事。
他不在意落霞峰。苍梧宗再末流的山峰也是苍梧宗,他进门了,就有了找寻沈无咎的立足之地。况且他这个"中品木灵根"本就是伪装的结果——分得低才好,越不起眼越好。灵引石碎裂的事他不想再演第二遍。
八十三人散去,各随引路弟子前往各自的山峰。苏衍跟着一个沉默寡言的灰袍弟子,沿着一条半荒的石阶小路向苍梧山脉西侧走去。
路越走越偏,灵气越来越稀。走到最后,连石阶都断了,只剩下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土径。两侧的树木遮天蔽日,暮色从林隙间渗下来,像旧布上洇出的水印。
"到了。"灰袍弟子停步,朝前面一指。
苏衍抬头。
一座不高的山峰孤零零地戳在暮色里。山腰处有几间老旧的木屋和一个半荒的石坪,屋瓦上长着青苔,石坪边缘的杂草快到膝盖了。一根歪斜的旗杆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落霞峰"。
峰上有三个人等在石坪上。一个穿灰袍的中年人,和两个比苏衍早到了一步的新弟子。
中年人走上前来,打了个哈欠。他的头发松松垮垮地扎着,眼睛半睁半闭,像刚从午睡中醒来。
"落霞峰首座,周寒山。"他搓了搓脸,让自己清醒一些,"你们仨是今年分来的。欢迎——嗯——欢迎。"
他看了一眼自己身后的破旧木屋和半荒的石坪,似乎觉得"欢迎"两个字实在说得没什么底气,于是又补了一句:"条件是差了点,但日子清净。"
苏衍站在石坪上,回头看了一眼来路的方向。苍梧宗主峰苍云峰的方向,灯火已经亮起来了,星星点点的光在山间蜿蜒,像一条银河。而落霞峰这边,只有暮色和虫鸣。
楚瑶在灵汐峰。裴渊在苍云峰。而他在这座连石阶都断了的孤峰上。
三个人的路从苍梧山下分开了。
苏衍收回目光,看了看自己脚下的杂草。然后蹲下身,开始拔草。
周寒山愣了一下:"你干嘛?"
"收拾一下。"苏衍说,"总得有个站的地方。"
周寒山看了他一息。然后弯下腰,也在另一边拔起了草。
"行吧。"首座嘟囔了一句,"明天再说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