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关在第一关结束后的次日清晨开始。
通过第一关的少年修士约有三百余人，被引至苍梧宗山腰处一片石台地。石台地三面环崖，正中嵌着一面巨大的铜镜——镜面非铜非金，色泽幽暗如深潭，表面隐隐流转着细密的灵纹。
"此为'照心镜'。"台上一位苍梧宗长老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混沌除开时，此镜已存于苍梧宗境内，用途不明。苍梧立派之后，先祖发现此镜可映照修士心性——你心中所执、所惧、所求，镜中皆化为幻象。不是考你能不能打，是考你能不能认清自己。"
"入镜之后，幻象自生。你能走出来便过，走不出来——"长老顿了一下，"也不会死。照心镜不伤人，只会让你沉睡至试炼结束，自行醒来后自行离去。"
人群中有人松了口气，有人面色更紧。苏衍站在队列中段，面色平静。他注意到照心镜的灵纹流转方式与灵引石有几分相似，但更为复杂——像一个嵌套了无数层的机关。
楚瑶排在他前面三个位置。她入镜前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鼓励也有紧张。然后她踏入了镜面。
镜面像水面一样漾开波纹，将她吞没。
一个接一个少年踏入照心镜。有人进去不到一刻便被弹出来，面色苍白，浑身冷汗——那是幻境中遭遇了不愿面对的东西。有人进去很久不出来，最后被苍梧宗弟子抬出来，沉睡不醒。也有人走出来时面色如常，甚至带着一丝了悟的微笑。
裴渊是走得最快的。他踏入镜面后不到十息便走了出来——不是被弹出来，是从容地走出来。面色不变，衣袍不乱，甚至嘴角噙着一丝冷笑。
苏衍注意到青衫中年人在裴渊走出来时微微挑了一下眉——那是一个极为克制的意外表情。裴渊的天品雷灵根和聚枢境修为固然惊人，但十息破出照心镜，意味着这少年的心性坚壁几乎无隙可乘。
这不太正常。十七八岁的少年，心性该有脆弱之处，该有迷茫和犹豫。十息便破，说明要么他的心性确已完美无缺，要么——
苏衍来不及多想。轮到他了。
他走到照心镜前。镜面幽暗如深潭，映不出他的脸。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踏入。
触感像踩进一池温水。然后视野一黑——
再亮起来时，他不在苍梧宗了。
他在落星镇。
药铺的后院。石墩还在，石臼还在，那棵歪脖松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地上。空气中有赤芝根碾成粉的苦涩味，有老药翁常年围裙上浸着的草药气息。
苏衍的心脏骤然缩紧。
后院的月门下，一个佝偻的身影正背对着他，围着那条洗白的围裙，弯着腰在药柜前分拣药材。动作慢条斯理，像做了千百遍。
"阿公。"苏衍的声音哑了。
老人没回头。手指在药材间拨弄，絮絮叨叨地念叨着什么——苏衍听不清，但那语调他太熟悉了。每天傍晚，老药翁就是这样一边分药一边絮叨药理。
苏衍走了一步。然后停住了。
不对。
老药翁已经死了。他亲手埋的。后院老槐树下，"恩师"二字刻在松木板上。
这是幻境。
苏衍闭上眼，强迫自己站稳。他知道这不是真的。照心镜映照心性——他心中最执着的，最不愿放下的，就是老药翁。所以幻境给了他老药翁。
但知道是假的，和不被它影响，是两回事。
"小衍，过来帮阿公碾药。"老人的声音从月门下传来，温和慈祥，像每一个寻常的下午。
苏衍的手在发抖。他睁开眼，看着那个背影。幻觉太真实了——连围裙边角在风中晃动的弧度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他几乎要迈出那一步了。
然后胸口一烫。
不是暗纹——是玉佩。贴身收着的那枚父亲留下的玉佩，忽然变得灼热。热量透过里衣渗入皮肤，像一块被火烤过的暖石。苏衍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衣袍下，一点暗白色的光在微微闪烁。
玉佩在回应他。
苏衍的手不再抖了。他把右手按在胸口，掌心贴着玉佩的热度。那热度像是某种无声的提醒——你不是来怀旧的不是来后悔的。你有该做的事。
"阿公已经走了。"苏衍低声说。不是对幻觉说，是对自己说。
他转身，不再看那个背影。
后院的景象开始碎裂。药柜崩解，石墩化为飞灰，那棵歪脖松像墨迹浸水般洇开、消散。佝偻的身影在碎裂中最后一个消失——苏衍没有回头，但他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在他背上停留的最后一瞬，温柔得像一盏将灭的灯。
然后落星镇没了。
他站在黑暗里。
不是药铺的黑暗，是混沌的黑暗。那片汪洋又来了。
暗紫近黑的浓雾翻涌如潮，没有天，没有地，没有光。苏衍悬浮在混沌之上，脚下没有着力处——和落星镇的第一个梦一模一样。
混沌在翻搅。那个呼唤又来了——不是声音，是一种比声音更古老的牵引。它在混沌深处，沉缓地、不可抗拒地拉拽着他。
苏衍的左腕暗纹疯狂地亮起来。不再是微微闪烁，而是剧烈的、脉冲般的光芒——暗紫色的光在虚无中明灭，像某种被激活的信号。
混沌浓雾开始向中间聚拢。那个裂缝即将出现——和梦中一样。缝隙深处，那只"眼"——那个由纯粹黑暗构成的注视，即将张开。
苏衍浑身绷紧。
上一次在梦中，他猛然惊醒，逃了。这一次没有醒来的路。他在照心镜里。这是幻境——但混沌的力量是真实的。他的混沌灵体在幻境中被触发了，而且远比落星镇的梦更加猛烈。
裂缝开始出现了。浓雾从中间撕开，像一只巨手在撕一块黑布。缝隙深处——
苏衍攥紧了掌心的玉佩。
玉佩炸亮了。
不是微热，不是闪烁——是一道刺目的白光从掌心迸射而出，像一颗被压缩到极致的星辰骤然释放。白光撕裂了暗紫色的混沌，像一把无形的剑从内向外劈开黑暗。裂缝猛地收窄。那只即将张开的"眼"在白光中瑟缩了一下——苏衍真切地感到了那个"注视"的注意力被玉佩的白光打断了一瞬。
只是一瞬。但足够了。
苏衍在那瞬息的间隙中找到了方向——不是向外的方向，是向内的。照心镜的幻境是从他心性中生出来的，破境的路也在他心里。他不去对抗混沌，也不去追逐白光，而是把注意力收回到自己身上。
我是谁。我要去哪里。
苏衍，十七岁，落星镇人。恩师已逝，遗命在身。此去苍梧宗，找一个叫沈无咎的人。路还没走完。
混沌在他脚下碎裂。
像冰面被重锤敲碎，暗紫色的浓雾裂成无数碎片向四周飞散。白光、暗纹、裂缝、注视——一切幻象在同一瞬间分崩离析。苏衍眼前一花——
他站在照心镜前。脚踩着石台地，周围是苍梧宗的弟子和还在排队的参试者。从他踏入镜面到走出来，大约半柱香。
不算快，但也不算慢。周围的人看他面色如常地走出来，没有太在意——至少没有像裴渊十息破出那样引起轰动。
苏衍低头看了一眼左手。掌心的玉佩已经恢复了温凉，不再发光。左腕暗纹也安静下来，像一条被打了一顿终于老实的小蛇。
但他心里清楚，刚才在幻境里发生了什么。
混沌汪洋不是普通的幻象——那是他的混沌灵体在照心镜的催化下，与某种真实存在的东西产生了共鸣。裂缝深处那个"注视"是真实的。它不是照心镜制造的，它一直都在那里，在混沌的另一面，等着苏衍的灵体足够接近时再次现身。
而玉佩挡了它一下。
苏衍攥了攥拳头。掌心还有玉佩灼热后的余温。
他走出队列时，脚步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感觉到了一道目光。
那道目光来自石台地上方——苍梧宗长老们观礼的位置。青衫中年人不知何时从山门的石阶上移到了这里，站在一众长老的最末位，负手而立。
他在看苏衍。
不是之前那种偶尔掠过的注视。是认真地、长时间地、带着某种辨别意味地看着他。
苏衍的混沌灵体在那道目光下微微颤动——不是被威胁，是那种"被认出"的感觉又来了。比前两次更强烈。像一把钥匙不仅插进了锁孔，而且已经开始转动。
那个中年人看到了什么？
苏衍不知道。但他本能地感觉到，从这一刻起，他在这场试炼里不再是一个无人在意的透明人了。
楚瑶在通过区等他。她入镜后经历了一场关于家变的幻境——父亲离世的场景重构，她在幻境中哭着走完了一段很长的心路。出来时眼眶微红，但腰背挺直。
"你没事吧？"她看苏衍的脸色有些发白。
"没事。"苏衍说，"走了。"
他不想在这里多待。那道目光还停留在他的背上，像一根看不见的线，轻轻系着。
第三关在当天下午开始。苏衍不知道第三关要考什么——他甚至不确定自己刚才在照心镜里的表现算不算"通过"。但他知道一件事：
不管第三关是什么，他必须通过。
因为那个青衫中年人已经注意到他了。如果他落选被赶下山，他就找不到沈无咎。而老药翁的遗言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在他的胸口——
苍梧宗。沈无咎。找到他。
这是路。他还没走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