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桃端着药碗进来时,另一只手里还托着一个瓷罐。她把药碗放在桌上,顺手把瓷罐也搁在旁边,转身去拿帕子。罐子没盖严,盖子歪着,露出一角金灿灿的东西。江时妧靠在床上,目光无意间扫过去,手指便伸了出去。
“这是什么?”她捏住一颗糖,慢慢往外抽。
春桃回过头,脸色一下子变了。“没什么!”她抢步过来想按住罐子,但晚了一步。江时妧已经把糖捏在了指尖。糖纸是半透明的油纸,上面印着淡金色的桂花纹样,系着一小截红绳,打成歪歪扭扭的蝴蝶结。她剥开糖纸,里面的糖块半透明,琥珀色,能看见嵌着的桂花花瓣。糖有点化了,粘在纸上,她用指甲小心地抠下来,放进嘴里。
甜。很甜。桂花的香味在舌尖化开,软软的,带着一丝淡淡的焦苦。她嚼了一下,喉头忽然哽住了。一滴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砸在被面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小圆点。接着又一滴,又一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只觉得心口像被一只手攥住了,使劲地拧,拧得她喘不上气。
春桃慌了。她手忙脚乱地去拿帕子,又要去端水,又想伸手把那罐糖端走。“姑娘,别吃了,不吃了啊。”她的手指刚碰到罐沿,江时妧便伸手按住了罐子。
“别收。”
“可是您——”
“我再吃一颗。”
江时妧又拿了一颗。剥开,放进嘴里。眼泪还在流,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襟上,她没有擦。她一边流泪一边嚼,嚼得很慢,像在品尝什么极珍贵的东西,舍不得咽下去。春桃站在旁边,手足无措,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她记得这罐糖是怎么来的——小姐一颗一颗攒的,从月钱里省出来,不吃糖葫芦,不买头绳,全换成了桂花糖,说要等他回来一起吃。糖放在瓷罐里,放久了化了,粘在一起,小姐用筷子掰开,还是舍不得吃,一颗一颗码回去。现在她不记得了,但她的嘴记得,她的心记得。
“我以前爱吃这个吗?”江时妧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春桃使劲点头。“爱吃。”
“谁给我买的?”
春桃张了张嘴,目光往右边瞟了一下。“忘了。可能是……铺子里买的。”
江时妧看着她的眼睛,没有追问。她知道春桃在说谎,春桃说谎的时候眼睛会往右边瞟,她观察过几次,次次都准。她把那颗糖咽下去,伸手从罐子里又拿出一颗。这次她没有剥,只是放在手心里,低头看着。糖纸上的红绳系着一个小小的蝴蝶结,歪歪扭扭,左边比右边大一圈。她用指甲拨了拨蝴蝶结的翅膀,没有拆。
“春桃,帮我拿个东西。”
“拿什么?”
“床底下。有个青色的瓷罐。”
春桃蹲下去,从床底下拉出一个青瓷罐,不大,肚圆口小,上面蒙着一层薄灰。她吹了吹灰,放在桌上。江时妧把瓷罐的盖子打开,里面空空的,干干净净,像是专门等什么东西放进去。她把手心里那颗没剥的糖放进去,又从桌上的罐子里一颗一颗地拣,把那些桂花糖全拣进了青瓷罐。她拣得很慢,每放一颗,就用指尖在糖纸上轻轻按一下,像是在清点数目,又像是在记住什么。糖有的化了,粘在一起,她小心地掰开,不弄碎糖纸,一颗也不剩地全放了进去。
“好了。”她把盖子盖上,把青瓷罐放在床头,挨着枕头边。
春桃看着那罐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她看见小姐放好罐子之后,还用手拍了拍罐身,轻轻的两下,像在拍一个孩子的头。
那天晚上,江时妧把那罐糖放在枕头另一边,伸手就能摸到。她躺下去,侧过身,面朝瓷罐。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罐子上,青色的釉面泛着冷冷的柔光。她伸手摸了摸罐身,凉凉的,滑滑的。她想起白天吃糖时的眼泪,甜味还在舌尖上,淡淡的,像秋天的风,吹过去了,还留着一丝凉。
她不记得谁给她买过糖。但她记得那个味道——桂花的,甜里带着一点苦。她闭上眼。梦里有人递给她一颗糖,糖纸是金黄色的,系着红绳。她抬头看那个人的脸,看不清,像隔了一层雾。但那只手她认识——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得整整齐齐。她接过糖,剥开,放进嘴里。甜的。她哭了。那个人伸手擦她的眼泪,手指粗糙,茧子硌着她的脸,有点疼。
“别哭了。”那个人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又像是怕惊动自己。
她想说“我没哭”,但嘴张不开。她伸手去抓那只手,抓到了,冰凉的。她握紧了,那只手没有抽回去,安静地留在她掌心里,像等了很久。
她醒了。手里攥着被子角,掌心空空的。枕头旁边,青瓷罐稳稳地立在那里,月光照得釉面发亮。她坐起来,打开盖子,里面是一颗一颗的桂花糖,金灿灿的,码得整整齐齐。她拿起一颗,没有剥,只是握在手心里。糖纸上的红绳系着蝴蝶结,歪歪扭扭,左边比右边大一圈。她把那颗糖放回去,盖上盖子,把罐子拢到枕头边,贴着枕头躺下去。
窗外,月亮很亮。她闭上眼,手搭在罐子上,手指摸着罐口的青釉。她不记得那个人了。但她的嘴记得甜的滋味,她的心记得疼的感觉,她的手记得曾握住一只不会抽回去的手。她把罐子又往枕头边拢了拢,像是怕它跑掉。眼角有一滴泪,慢慢滑下来,没进枕头里,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