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是江时妧自己找到的。
那天春桃去厨房端药，她一个人坐在屋里，百无聊赖地伸手摸了摸梳妆台底下。指尖碰到一个凉冰冰的东西，拉出来一看，是一把小铜钥匙，用红绳系着，红绳已经褪成了淡粉色。她把钥匙握在手心里，心里有个声音说——去开那个抽屉。
她走到书桌前，蹲下来，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咔”的一声，锁开了。抽屉里塞得满满当当，拉开的一瞬间，里面的东西几乎要溢出来——一只玉兔挂件，白白的，眼睛是红点；一把小木剑，剑柄上刻着一朵小花，花被啃掉了一小块；几根红绳，长短不一，有的起了毛边；一沓信，用红绳捆着，纸边发黄；几片干桂花，用油纸包着，脆得一碰就碎；一条手帕，粉色的，绣着一朵小花，针脚歪歪扭扭；还有一张画，画上是一个小人，扎着小揪揪，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她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摆在桌面上，排成整整齐齐的一排。
“这些是什么？”她问自己。她不记得这些东西，但手指碰到玉兔的时候，心口忽然软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揉了一把。她把玉兔握在手心里，白白的，凉凉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两颗红点眼睛。她又拿起那把小木剑，剑柄上的小花被啃得不成样子，像是被牙咬的，边缘参差不齐。她把木剑翻来覆去地看，剑身上没有刻字，剑刃钝得像一块木片。她把木剑放下，拿起那沓信。
春桃端着药碗进来，脚步猛地一滞。药碗在托盘上晃了一下，洒出几滴深褐色的药汁，落在托盘上，洇开小小的圆点。
“姑娘，您……您怎么打开的？”
“找到钥匙了。”江时妧没有抬头，她正在解信上的红绳，手指有点笨，解了好几下才解开。“这些是什么？我的东西？”
春桃把药碗放在桌上，张了张嘴。“是……是您的。”
“谁送的？”
春桃支支吾吾，“您自己买的。”
江时妧抬起头，看着春桃。春桃的眼睛垂着，不敢接她的目光。“我自己买玉兔？买木剑？买小孩子玩的东西？”春桃不说话了，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在托盘边沿来回地搓。江时妧没有追问。她低下头，抽出第一封信。信纸折了两折，展开，上面只有两个字：“平安。”字端正，一笔一划，像刻出来的，墨迹已经淡了。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心口忽然发闷，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喘不上气。她又拆第二封，“平安。”第三封，“我很好。”第四封，“平安。”第五封，“平安。”她把所有的信看了一遍，每一封都只有几个字，写来写去不是“平安”就是“我很好”。她不知道是谁写的，但她觉得那个人一定很不会说话，把千言万语都咽下去了，只肯吐出这两个字。她把信叠好，重新用红绳捆住，放回抽屉，锁上了。
春桃看着她的动作，没有出声。江时妧端起药碗，一口气喝完，苦得她皱了皱眉，舌根发麻。她把空碗递给春桃。
“这些信，是谁写的？”
春桃接过碗，低着头。“不记得了。”
江时妧看着春桃的头顶，发丝里藏着一根白头发，以前没有的。她没有再问。春桃端着碗出去了，脚步很轻，像怕踩碎什么。
晚上，江时妧躺在床上，手里握着那只玉兔。玉兔很小，刚好握在掌心里，被摸得光滑发亮，耳朵尖微微泛黄。她把它举到眼前，对着月光看。月光穿过白玉，白得更白了，两颗红点眼睛像两粒朱砂。她想起抽屉里的那些东西——木剑、红绳、信、干桂花、手帕、画。每一件都不属于现在这个什么都不记得的她。但她舍不得扔。她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舍不得。她把玉兔贴在胸口，闭上眼。
那个梦又来了。桂花树下站着一个人，这次没有穿铠甲，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腰间系着什么，看不清。她往前走，想看清他的脸。他也走，她越走越快，他也走得更快。她跑起来，他也在跑。她喊“你别跑，快停下”，他没有停。她跑得太快，摔了，膝盖磕在地上，疼得她龇了一下牙。她没有起来，趴在地上看着他越走越远，身影越来越小。她伸出手，够不到。他消失了，桂花树下空了。
她睁开眼，脸上湿了。伸手一摸，不是汗，是泪。泪珠溢出眼角，悄无声息地滚过脸颊，在耳畔留下一道湿凉的痕迹。她把玉兔贴在脸上，又凉又滑。她不记得那个人，但她的身体记得——心跳会快，眼泪会流，手会不由自主地伸出去抓。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蜷成一个团。窗外，月亮很亮，照在空荡荡的桂花树上，枝丫的影子投在窗纸上，像一只手，五指张开。
那个抽屉的钥匙还在她手心里，被汗水浸得有点潮。她把钥匙放在枕头底下，和那些她记不得的东西挨在一起。闭上眼。明天，她还会打开那个抽屉。她不知道为什么，但她想再看一眼那些信，再看一眼那个歪歪扭扭的小人。那个人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她希望自己也能那样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