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光阴转瞬即逝,昔日瘦弱的少年,悄然长成身姿挺拔体格健壮的大小伙子。后来,在外经商多年的吴胖子归乡,置办下大量田地房产,家资丰厚,家中人手紧缺琐事繁多。他得知唐小明知书识字踏实能干,又无依无靠,便上门攀扯亲缘,自称是远房亲戚,将唐小明接至家中收留,让他在家中打理杂务协助管事。唐小明跟着父亲读过数年,识字断文眼界开阔,熟读《三国演义》《西游记》《水浒传》等古典古书,谈吐文雅见识不凡。再加上他身姿高挑,眉目清秀,皮肤白净,模样周正俊朗,气质干净机灵,待人谦和有礼,做事踏实稳妥,格外受吴胖子一家人的喜爱与信任。吴胖子平日里遇到费思难解的烦心事,或是遇上舒心畅快的开心事,总爱找来唐小明闲谈倾诉,一聊便是大半日。
吴胖子有妻妾三人,大太太出身名门大户,年岁与吴胖子相仿,性情温顺贤惠,忠厚老实,待人宽厚处事稳妥,对吴胖子向来言听计从百依百顺。吴胖子格外放心,便将家中所有钱财收支,大小花销尽数交由她掌管。大太太一门心思扑在家业钱财上,对吴胖子在外纳妾娶妻,寻欢作乐逛窑嫖赌的种种行径,向来不闻不问漠不关心,只求守住家业安稳度日。
二太太是城里货栈老板的掌上明珠,比吴胖子小十余岁,生得精明利落模样俊俏,奈何性情刁钻古怪,脾气骄纵蛮横,稍有不顺心便大吵大闹,撒泼耍横,闹得家里鸡犬不宁。长久下来,吴胖子对她又惧又烦日渐疏离。
最得吴胖子偏爱与疼惜的,是年纪轻轻的三太太丽妹。丽妹是四川重庆女子,生得身段窈窕,身姿曼妙,天生丽质。两道弯弯细眉如远山含黛,一双水灵杏眼顾盼生辉、楚楚动人。一口软糯地道的四川乡音,甜绵悦耳、温柔动听,走起路来身姿摇曳、步步生姿,自带一番温婉风情,惹人怜爱。
自打见到干净俊朗、温文尔雅的唐小明,丽妹心底便悄悄动了心。她常常特意寻来,让唐小明给自己讲古书故事,日日相伴闲谈。平日里更是暗中关照,格外优待,悄悄给唐小明开小灶,时常偷偷塞给他白面馍馍,新鲜鸡蛋及肉块荤食,待他格外亲厚。
唐小明心地善良待人赤诚,得了丽妹诸多照拂,时常感念于心,偶尔也会将富余的吃食分给交好的赵乐亮,赵乐亮也跟着沾了不少甜头,得了不少实惠。
丽妹对唐小明暗藏的情意,细腻敏锐的吴胖子早已看在眼里心知肚明,可他非但没有半点阻拦制止,反而顺水推舟暗中纵容,甚至隐隐乐见其成。只是他碍于脸面惧怕流言,怕被乡里乡亲背后指指点点嘲笑讥讽,骂他懦弱无能是戴绿帽的乌龟窝囊废。故而平日里,他总是对着家中短工和村里邻里,操着一口夹杂四川口音的邯郸土话,刻意掩饰道:"明娃子是俺家远房亲戚,自家人,多照看些是应该的。"
时序流转,深秋已至,寒意日渐深重。冷风阵阵草木凋零,天地间满是萧瑟苍凉。这天清晨,天色灰蒙蒙一片,浓云低垂雾气沉沉,细密的冷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寒凉浸透整座院落。院中那棵早已落尽枯叶的老枣树,光秃秃的枝干在冷风雨中瑟瑟颤抖摇曳不止,往日日日滚动辘辘作响的牛车,也静静停在檐下,被冷雨浸湿,彻底歇了工。雨雾锁村,天寒地湿,田间泥泞难行,众人自然无需下地做工,难得一日清闲。
早饭后,雨势未歇,凉意更浓,丽妹又如往常一样,特意走出后院,找来唐小明,柔声唤他去自己的西厢房讲故事,闲话消遣。谁料这一去,唐小明便整整一日未曾归来,终日滞留内院,再未踏出半步。
夜深人静,雨停风歇,乌云散尽,一轮明月高悬夜空,皎洁清冷的月光如寒霜铺地,静静洒满寂静的村庄,万物静谧,月色如水。赵乐亮独卧铺上,心底莫名燥热烦闷,心绪不宁地翻来覆去辗转反侧,毫无半分睡意。他下意识抬眼,遥遥望向层层院落隔开的里院,只见夜色深沉,唯独丽妹居住的西厢房窗纸透亮,一盏灯火迟迟未熄,在寂静深夜里格外醒目。那灯火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像一只不眠的眼睛,透着暧昧与隐秘。
外院与里院之间,隔着一道精致的雕花院墙,墙身青砖黛瓦雕花镂空,墙体正中开着一处圆润雅致的月亮门,连通内外两院。夜深无音万籁俱寂,赵乐亮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与躁动,悄悄翻身下炕,赤着脚轻踩冰凉地面,蹑手蹑脚穿过月亮门,顺着墙根悄然贴到西厢房的窗下,屏住呼吸侧耳细听屋内动静。他的脊背紧贴着冰冷的青砖墙,夜风灌进单薄的衣衫,激得他打了个寒战,却浑然不觉,满心满眼只有屋内那一豆灯火与暧昧的声响。
屋内并无预想中说书讲古的清朗语调,唯有丽妹软糯甜绵带着几分委屈哀怨的娇柔嗓音,轻轻回荡,字字句句皆是她坎坷曲折的身世过往,温柔又凄楚,听得人心头生发酸楚。
丽妹的老家在重庆周边的深山穷沟里,山高路远贫瘠荒凉,家境极度贫寒,日子万般艰难。自她记事起,便从未过上一天安稳富足的日子,小小年纪便褪去孩童稚气,早早扛起生计重担,日日上山砍柴割草开荒种地,操劳家事。从小到大,她从未穿过一件合身体面的新衣,从未吃过一顿饱腹像样的热饭,半生皆是清贫劳苦风雨奔波。待她稍稍长大,一场突如其来的山洪倾泻而下,凶猛的洪水冲垮了家中低矮的茅屋,卷走了赖以生存的田地,家中所有家当尽数被毁,一无所有。绝境之中,为求一条活路,狠心的爹娘含泪咬牙,将年仅十六岁的她,卖给了四处拐骗人口的人贩子。
前路茫茫、命运难测,就在她被人贩子强行拖拽威逼胁迫,即将被带上远走的船只,从此飘零无依之际,恰逢在外经商,从汉阳卖货归来,刚刚上岸的吴胖子。吴胖子眼见一个壮汉恶狠狠追打欺凌柔弱少女,强行逼她登船,心生恻隐仗义上前,开口阻拦并盘问缘由。孤立无援的丽妹忽见有人出手相助,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慌忙挣脱拉扯,快步奔到吴胖子身前,扑通一声跪地磕头,泪眼婆娑、苦苦哀求,恳请这位陌生的好心大叔救自己一命。
吴胖子弄清原委,得知是人贩子拐卖良家少女,当即慷慨解囊,掏出银钱如数交给人贩子,硬生生将丽妹从魔窟之中赎了出来。救下丽妹后,吴胖子待她如同亲生闺女一般,百般疼爱悉心照料。他带着孤苦无依的丽妹前往重庆城内,让她洗去满身风尘污垢,带她品尝从未吃过的地道火锅,为她置办崭新体面的衣衫首饰,随后将她安置在雅致的小洋楼中,衣食住行皆与自家亲人无异,周全妥帖。
两年光阴悄然流过,昔日山野间瘦小枯干、土里土气的贫苦丫头,彻底褪去一身青涩土气,出落得身姿窈窕,容貌清丽,能说会道灵动洋气,活脱脱一个精美标致的城里姑娘。
丽妹满心皆是对吴胖子的感激涕零报恩之心,感念他的救命之恩养育之情。当这位年岁堪比自己父亲的救命恩人,提出要娶她做第三房太太时,她没有半分犹豫、满心甘愿,死心塌地嫁给了吴胖子,一心报恩,此生相随。
入府之后,她亲眼目睹了吴家后院的妻妾纷争,人心复杂。性情骄纵的二太太,仗着娘家雄厚家世,素来蛮横高傲目中无人。初见出身山野一无所有的丽妹,她满心嫌弃百般鄙夷。可当她看清吴胖子对这个山野少女格外偏爱,万般疼惜,远超自己之后,心底瞬间燃起极致的嫉妒与怨恨,性格愈发歇斯底里,偏激刻薄。
每逢吴胖子外出跑买卖、不在家中,二太太便找准机会,变着法子刁难欺凌、苛待折磨丽妹,处处找茬日日针对,让她受了无数委屈,吃了无数苦头,忍了无数酸涩。待丽妹正式被抬为三太太,名分既定地位稳固,与二太太平起平坐不分高低之后,二太太更是心生不甘妒火中烧。她费尽心机施展手段,想要独占吴胖子的宠爱,独揽家中权势。她日日刻意讨好殷勤献媚,百般笼络吴胖子,见终究拢不住他的心,争不过丽妹,便愈发骄纵任性,动辄发脾气闹性子,日日纠缠不休。几番折腾下来,彻底惹怒了吴胖子,被吴胖子当众痛骂一顿,此后彻底被冷落疏远不在问津,独自守着空寂院落郁郁寡欢。
躲过纷争受尽疼惜的丽妹,对吴胖子愈发感恩戴德。她倾尽所能百般侍奉,将吴胖子的日常衣食起居照料得无微不至,妥帖周到事事顺从,哄得吴胖子日日心情舒畅笑逐颜开。
自此,吴胖子对这位娇柔懂事,温柔体贴的小老婆宠爱至极,无论出门远行经商访友,无论路途远近时日长短,必定将丽妹带在身边形影不离。老夫少妻,愈发恩爱缠绵如胶似漆,片刻不愿分离。
昔日吴胖子在外经商,不慎卷入贩卖烟土的事端,事情败露危机重重。因事发仓促性命堪忧,他无暇顾及家业,顾不上另外两位太太,仓皇之间,抛下所有家产细软和大量金银珠宝,唯独紧紧带着丽妹,连夜仓皇逃回吴柳村老家避难。
后来,大太太念及夫妻情分,心系家业,独自一人历经千辛万苦,辗转奔波,一路打探,千里追随,终于寻到吴柳村,与吴胖子和丽妹团聚。
大太太的不离不弃,深情重义,深深打动了吴胖子,让他彻底改观,不再一味偏爱宠溺丽妹冷落大太太。在征得丽妹的理解与同意后,吴胖子公平相待均分恩宠,给了大太太与丽妹完全同等的名分与待遇,定下规矩:三日一轮、轮流相伴,在两位太太房中均匀过夜,不偏不倚、一视同仁。
丽妹心性通透温和大度,对此毫无半分怨言,不存一丝嫉妒,真心将年长宽厚的大太太视作至亲大姐,真心相待和睦相处,两人关系愈发亲近融洽,亲如姐妹,后院一度安稳和睦无争无吵。
本以为日子会这般安稳平淡岁岁如常,可唐小明的出现,彻底打乱了丽妹平静无波的心境,在她心底掀起滔天波澜。唐小明年轻俊朗温文尔雅,谈吐不凡,浑身带着诗书滋养的温润气质,与年长粗粝,满身市侩的吴胖子截然不同。初次相见,丽妹便被这个清朗少年深深吸引,心生好感。往后听他讲《水浒传》的侠义豪情,说《三国演义》的权谋风云,字字句句新鲜通透引人入胜,让常年困于深宅后院,日复一日枯燥度日的丽妹,如同撞见一缕清冽新鲜的春风,吹散了心底常年的沉闷压抑混沌迷蒙。
长久以来,她对吴胖子的依附与顺从,皆是源于纯粹的报恩之心、感恩之情,并无半分男女情爱情愫悸动。可遇见唐小明之后,沉寂多年的少女心绪彻底苏醒,心底生出一股无法抗拒难以克制的爱慕与向往,日日念想夜夜牵挂。
她开始一日不见唐小明,便心底空落心神不宁,整日茶饭不思寝食难安,日渐消瘦憔悴,妥妥患上了入骨的相思病。即便夜里陪伴在吴胖子身侧,也是心神游离、兴致全无,满心满眼皆是唐小明的身影,再也提不起半分兴致。这般反常的心思与状态,终究没能逃过心思缜密的吴胖子的眼睛。他早早察觉了小老婆的异样情愫,也看透了她对唐小明的隐秘情意,一度震怒不已心生怒意,险些直接将唐小明赶出家门。
可唐小明始终坦荡磊落恪守本分,待人谦和行事端正,对丽妹的情意毫无察觉,也不曾回应,始终保持着清晰的分寸与界限,从未有过半分逾矩越界之举。见此情形,吴胖子便压下怒火,未曾怪罪唐小明,只是刻意收敛,不再让丽妹随意出后院找唐小明闲谈讲故事,私下相见了。
本以为此事就此平息慢慢淡化,可命运再度转折。没过多久,吴胖子被大夫确诊,身患顽疾终身无后,此生注定无法诞下子嗣延续香火。
传宗接代延续血脉,是吴胖子此生最大的执念与遗憾。年近中年后继无人,他心中的焦虑与执念日益深重。为了求得一子延续香火,他彻底放下脸面,抛开世俗流言,摒弃心中芥蒂,暗自默许了丽妹与唐小明私下亲近,往来相伴,甚至暗中期盼两人能互生情愫成就好事,盼着借年轻康健的唐小明,为自己留下一脉子嗣,圆满此生遗憾。那一夜,他破例没有让丽妹来自己房中过夜,而是早早遣散了仆人,独自一人坐在堂屋的阴影里,一支接一支地抽着旱烟,烟头的火星在黑暗中明灭不定,映着他阴晴难测的脸。
夜色渐深将近夜半,屋内灯火摇曳暖意融融。丽妹满心缱绻万般不舍,一遍遍挽留唐小明,缠着他接连讲故事、说典故、聊见闻,不肯放他离去。一个个故事娓娓道来,直讲得唐小明口干舌燥嗓音沙哑,眼皮沉重疲惫不堪,上下眼皮频频打架,浑身疲惫心力交瘁。
可丽妹依旧兴致盎然毫无倦意,亲自起身给他倒上温热的开水,又从柜子里取出花生、糖果,没话找话絮絮闲谈,眉眼含情,用尽心思拖延时间,执意不肯让他起身离去。她的指尖轻轻拂过唐小明的手背,那触感温热柔软,像一根羽毛撩拨着少年紧绷的心弦。
唐小明心思纯粹,心性端正,历经长久相伴闲谈,早已看透丽妹的心思。他清楚知晓,对方根本不是贪恋故事喜欢闲谈,而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满心皆是对自己的爱慕与牵挂。察觉到这份逾矩又炽热的情意,唐小明心底瞬间涌满紧张与不安,浑身僵硬手足无措。他不敢直视丽妹那双炽热滚烫含情脉脉的眼眸,刻意躲闪回避眼神游离,焦灼不安地开口推辞:"婶子,天实在太晚了,我真该回去歇息了。"
话音落下,他便转身迈步,想要快步离开,逃离这暧昧纠缠的氛围。就在此时,丽妹猛地快步上前,身形一闪双臂一横,死死挡在门前,截断了他的去路。她眉眼泛红眼眶湿润,声音带着浓浓的委屈、愠怒与哀怨,轻轻哽咽道:"你不能走!你今晚不能就这么走!"
唐小明骤然止步,心头一震,低头望去,只见往日温柔爱笑,温婉灵动的丽妹,此刻双眼噙满晶莹泪水,雾气氤氲楚楚可怜,肩头微微颤动,满心皆是深情与委屈。他瞬间慌乱无措心神大乱,连忙放软语气安抚:"婶子,您别这样,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对,惹您不开心了?"
丽妹抬眸含泪凝望他,声音轻柔又酸涩,带着无尽的委屈与执念:"你哪里都不对……"话落,她轻轻靠在冰冷的门板上,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积攒许久的深情与相思,肩膀颤抖低声哽咽,抽抽噎噎地将自己多日来的辗转反侧日夜牵挂,相思成疾的心事,尽数倾诉而出。一字一句,皆是入骨思念,满心深情,道尽了她为他茶饭不思,夜不能寐,日渐憔悴的苦楚与痴念。她的泪水滑过脸颊,滴落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丽妹的苦楚与哀怨使唐小明彻底慌了心神,手足无措,站在原地局促不安,僵立不动,想要开口安慰,却不知从何说起,无从措辞,想要抽身离开,又不忍见她落泪伤心,一时间进退两难,心神大乱。正当他愣神迟疑进退维谷之际,丽妹猛地抬起泪眼,不顾一切纵身扑入他的怀中,紧紧依偎牢牢抱住他的腰身,带着孤注一掷的深情与勇敢,哽咽问道:"你难道……还不明白我的心意吗?"
唐小明猛地心神震颤,本能地抬手想要将她轻轻推开,可手臂骤然僵硬不听使唤,向外推送的力道瞬间消散,下意识地反手向内,轻轻将她拥入怀中。
丽妹微微仰头,满眼深情,两眼一眨不眨望着她,带着满心爱恋与痴念。
唐小明心底无比澄澈安宁,仿佛挣脱了俗世的束缚,飘向一片温润柔软、温暖明媚的天地,全然忘却了身份尊卑与主仆分寸,忘却了世俗礼教和人伦规矩。
窗外夜色深沉,月色清冷。赵乐亮静静贴在墙根伏在窗边,屏息凝神一动不动,将屋内的一举一动和一字一句,尽数听得清清楚楚,看得明明白白。他抬手轻轻戳破窗纸,指尖捅出一个细小的孔洞,瞪大双眼、屏住呼吸,贪婪地往屋内张望,看得入神着迷挪不开眼睛。就在他看得专注痴迷、毫无防备之际,一道黑影骤然从暗处闪出,一根坚硬粗重的棍棒带着劲风,猛地狠狠砸在窗棂之上!"哐!"一声巨响骤然炸开,打破深夜的暧昧静谧,震得窗纸簌簌掉落碎屑纷飞。
赵乐亮被这突如其来的重击巨响吓得浑身一僵,心头巨震,下意识低头惊呼一声"哎呀",慌乱回头观看。
清冷月光下,满脸阴沉面色铁青的吴胖子,正伫立在堂屋门口,双目锐利如刀死死盯着窗边的他,眼底翻涌着暴怒、阴冷与深沉的算计。月光打在他脸上,将每一道皱纹里的阴影都照得分明,那张平日堆满笑意的圆脸此刻扭曲得如同厉鬼。
四目相对的瞬间,赵乐亮顿时胆战心惊,不敢有半分迟疑,猛地转身拔腿狂奔,拼尽全力朝前院仓皇逃窜,狼狈逃离。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跳出来,双腿发软却不敢停歇,踉踉跄跄穿过月亮门,一头栽进偏屋,钻进被窝,浑身抖如筛糠。
剧烈的响动彻底惊醒了屋内沉溺缠绵的两人。唐小明如遭雷击瞬间回神,心神大乱,理智瞬间回笼,猛然推开怀中的丽妹,慌乱抓过衣衫胡乱套在身上,来不及多想顾不上整理仪容,仓皇纵身跳出房门,趁着深沉夜色,借着树影遮掩,头也不回飞速逃离,转瞬便消失在茫茫黑夜之中不见踪迹。他奔出吴家大门,赤脚踩在冰凉的石板路上,一口气跑出三里地,直到双腿再也撑不住,才扶着一棵枯树弯下腰大口喘息,冰冷的夜风灌进肺里,呛得他眼泪都流了出来。
丽妹独自瘫坐在地上,衣衫凌乱,泪痕未干,望着敞开的房门和空荡荡的夜色,双手捂住脸,无声地抽泣起来。灯火依旧摇曳,映着她颤抖的肩头,将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孤寂。
吴胖子依旧伫立在堂屋门口,手中的铁锨重重杵在地上,发出一声金属炸裂的脆响。他沉默地望着唐小明消失的方向,又缓缓转头,看向西厢房里那盏未熄的灯,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辨的光,最终尽数归于夜色深处,只余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一场深夜暧昧隐秘纠缠,伴随着突如其来的变故,仓促落幕狼狈收场。经此一夜风波当众撞破,唐小明再也没有脸面留在吴胖子家做工立足。自此之后,他彻底消失在吴柳村,再也不曾踏入吴家半步,彻底断绝了与这里的所有牵扯、所有纠葛。有人说在百里之外的镇上见过他,说他在一家茶馆里替人说书谋生,眉眼依旧清朗,只是眼底多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翳;也有人说他沿着黄河一路往西去了,再也没人知道他的下落。而吴胖子家,西厢房的灯再未在深夜亮起过,丽妹也再没有唤过任何人来讲故事。偏屋里,赵乐亮躺在铺上睁着眼睛直到天明,那夜仓皇奔逃的惊惧和吴胖子阴沉的脸色,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