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家已是傍晚。周令仪站在院门口看了好几回,张怀义虽不说话,但也在院子里练拳练得心不在焉,一套拳打错了好几个式。张承恩最夸张,骑着根竹竿在槐树下“巡逻”,见到牛车回来,把竹竿一丢,撒腿就迎上去:“姐姐——!”
张槿从车上跳下来,被张承恩一头撞进怀里,差点仰倒。张令仪也迎上来,一把拉过她上下打量:“出门一整天,也不知道叫娘担心!”
“有张伯和青禾跟着呢。”张槿牵住她的手,“娘,我饿了。”
周令仪又气又好笑,牵着她往屋里走:“早就备好饭了,都温在灶上。你爹亲自去镇上称的酱牛肉,说你爱吃。”
张槿转头看向院子里的张怀义。他正弯腰捡起张承恩丢下的竹竿,像是没听见这边的对话。张槿弯了弯嘴角,忽然觉得“爹”这个字,叫得也没那么别扭了。
翌日,张槿起了个大早,拉着青禾去井边洗炭。
“要用清水反复淘洗,洗到水不浑为止。”张槿说,“这事儿急不得,费工夫。”
青禾撸起袖子,露出两截藕节似的小臂:“姑娘您放心,洗炭这活我在行!”
两人从早上洗到日上三竿,换了几十桶井水,总算把那些碎炭洗得干干净净。洗过的炭铺在竹筛里晒着,在日头下泛着灰蒙蒙的光。
张槿又让青禾把晒好的炭分成两堆,一堆碾成细粉,一堆留着颗粒。两个人用擀面杖滚了一下午,才把该碾的碾完。青禾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张槿也出了一身汗。
“明天咱们做个小实验。”张槿说。
青禾有气无力地点头,到也不问这碳要用来干嘛,姑娘让干嘛就干嘛。
现在还没立秋,甘蔗的糖份还不到最高的时候,不过有嘴馋的孩子已经在掰着吃了,张怀义一大早就拿了六个鸡蛋去孙婶子家 淘换了一捆甘蔗,借着张婶子家的手摇木札榨了一盆甘蔗汁。
午饭后,张槿在院子里用泥炉子支了口小铁锅,把这甘蔗汁用粗纱布滤过后投入部分准备好的石灰水搅拌。
“青禾,大火煮沸。”张槿指挥青禾控制火势。
蔗汁在锅里慢慢升温,浮沫一点点冒出来。张槿用木勺不断地撇去浮沫,等沫子撇净后,把铁锅端下来,待温度稍降下来些后倒出,用多层纱布过滤一遍,得到相对清亮一些的糖浆。
又把糖浆倒入锅中继续熬煮。
“火不要太大,文火熬煮。”
“好的。”青禾在旁控制着火候,张槿在一旁不断地搅拌,不一会就手酸了,周令仪看到后立马上前接过张槿手中的木勺继续搅拌起来。母女两就这么的轮流上手。
待锅中汁液熬制浓稠状,张槿感觉差不多后扯火,倒入瓦罐中冷却。
傍晚张怀义看着瓦罐中黑褐色的粗砂糖忍了又忍还是没开口。
张槿看到张怀义去查看瓦罐以为他会问为啥还是黑褐色的?结果他一直忍着没开口,估计是怕打击到她的自信心,没憋住笑了出来,然后上前解释道“爹爹,别着急,我的法宝还没用呢,等明天我就能让这一罐黑褐色的粗糖变成雪白的白糖。”
张怀义虽然口中说的“爹爹信你”张槿看出来他一脸的质疑,也没多解释。
第二天一早张槿就和青禾把凝固的粗糖重新敲碎,用适量温水化开在小火加热,待全部化开成为深褐色浓稠糖浆后把准备好的脱色炭粉末撒了进去,再不断的用木浆搅拌,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原本深褐浑浊的糖液,在炭粉的搅拌下渐渐变得清亮。两柱香的工夫,锅里的蔗汁就脱去了大半颜色,呈现出一种透亮的淡琥珀色。
青禾瞪大了眼:“姑娘!这……这水怎么变白了?!”
听到青禾的声音,周令仪也从房里出来查看。
“不是变白,是变清了。”张槿用细纱布过滤掉炭粉,滤出来的糖液清亮得能映出人影,“再熬一会儿,熬成糖浆。”
糖液继续在火上浓缩,颜色只是微微加深了一点。等到熬成浓稠的糖浆时,依旧是浅淡的蜜色,远不是寻常红糖那般黑红。
张槿把糖浆倒进一个小陶碗里放凉。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后,碗底开始析出一层细细的结晶。虽然量少,但颜色浅得惊人,比霜糖白了不止一个度。
张槿把结晶刮下来,放在一块干净的白布上。星星点点的糖粒在日光下闪着微光,虽不如现代白糖那般纯净雪白,但放到这个时代,已经是能让糖商疯抢的成色了。
周令仪站在旁边看着。手里的帕子绞得死紧。她一步步走过来,盯着白布上的糖粒看了许久,又抬头看向张槿,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槿姐儿。”她终于开口,声音又轻又颤,“做出来的?”
张槿点头:“就是产量少了点。等入了秋,甘蔗糖分足了,出的糖会更多更白。”
周令仪深吸一口气,把激动压下去,蹲下身平视女儿的眼睛:“这件事,得先告诉你外祖母。”
“全听娘亲的,不过~”张槿附在周令仪耳后悄悄说了几句。
周令仪闻言,眼里充满了震惊“槿姐儿说的可当真?”
张槿点了点头。
周令仪回过神来,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女儿的脸:“你这小脑袋瓜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张槿弯着眼睛笑,不接话。
小玄子不知从哪钻出来,跳上桌沿,低头嗅了嗅白布上的糖粒,然后偏过头,用看傻子似的眼神看了张槿一眼,迈着猫步走了。
张槿:“……”
这猫咋还是这么欠呢。
晚饭后,张槿回房休息。刚躺下就响起来猫叫。
“你在想什么?”小玄子跳上床,把下巴搁在她的手背上。
“我在想,这时候小楠在干嘛?”
室内一片寂静。
张槿闭上眼睛,听着窗外渐起的虫鸣声,慢慢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