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风带着些许凉意，吹得门帘轻轻晃动。晚棠正在收拾货架上的衣服，听到门口有拐杖拄地的声音，抬头一看，愣住了。
祖母周婆站在门口，佝偻的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色对襟上衣，头发梳得整齐，在脑后挽成一个发髻。三角眼往店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晚棠身上。
“听说你开店了，”周婆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来看看。”
晚棠赶紧放下手里的衣服，快步走过去搀扶祖母：“奶奶，您怎么来了？快进来坐。”
周婆迈进店里，拐杖在水泥地上戳出清脆的声响。她四处转悠，手指划过挂着的衣服布料，最后在墙角的缝纫机前停下来。那是台老式的蝴蝶牌，机身用蓝布罩着，落了一层灰。
“你这店，开多久了？”周婆问。
“今天第一天。”晚棠给祖母倒了杯水，递过去，“刚开业。”
周婆接过杯子，却没有喝。她盯着那台缝纫机看了半天，突然叹了口气。
“你妈那台机器，还留着呢？”
晚棠愣了一下，点点头：“嗯。她现在不方便出来做活，就收起来了。”
婆孙俩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简易折叠桌。玻璃杯里的水冒着热气，谁也没有先开口。门外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晚棠，”周婆突然出声，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这些年，委屈你们了。”
晚棠愣住了。祖母从来没有对她说过这样的话。在她的记忆里，祖母总是板着脸，说话刻薄，即使关心人也用的是损人的方式。
“奶奶，您……”晚棠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我知道，”周婆摆摆手，打断她，“这些年你妈心里有气，我也不对。但不管怎么说，咱们都是一家人。”
周婆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手里的杯子，仿佛那些话有多重似的。晚棠看着祖母花白的头发和粗糙的手，心里突然酸酸的。
“奶奶，过去的事就别提了。”晚棠轻声说。
“怎么能不提？”周婆把杯子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我这些年住在老大那边，心里一直不踏实。你大伯母那个人，嘴甜心苦，我早就看出来了。要不是为了争一口气，我也不想去那儿。”
晚棠没说话。她想起母亲曾经提过，祖母年轻时分家的时候把老房子给了大伯，这些年一直住在那边。但婆媳之间的恩怨，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
“晚棠，”周婆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些恳切，“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我要搬回来了。”
“搬回来？”晚棠吃了一惊，“您是说……回老房子？”
“嗯。”周婆点点头，“我跟你大伯母闹翻了，待不下去。你爸虽然话不多，但到底是亲生的。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活几年？就想在剩下的日子里，跟自家人待在一起。”
晚棠心里一沉。她知道母亲和祖母之间的矛盾不是一天两天了，如果祖母现在搬回来，母亲会怎么想？
“奶奶，这事您跟我爸说了吗？”
“还没有。”周婆摇摇头，“我先来看看你。这不，你开店了，我过来瞧瞧。”
晚棠沉默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告诉祖母，母亲那边可能不会同意。她更不知道，如果祖母真的搬回来，这个家会变成什么样。
“你不用担心。”周婆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我不用你妈照顾我，我自己有退休工资。只需给我留间屋子，让我有个落脚的地方就行。”
“奶奶，您别这么说。”晚棠鼻子一酸，“您是长辈，哪有让您自己照顾自己的道理。”
周婆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晚棠的手背。那双手很粗糙，布满了老年斑，却出奇地温暖。
“傻孩子。”周婆的声音有些哽咽，“这些年，我是对不住你们。但不管怎么说，我都是你爸的妈，是你的奶奶。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
晚棠点点头，眼眶有些湿润。她突然想起前世的事。那时候祖母已经去世了，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母亲和祖母之间的恩怨，永远也没有机会化解。
这一世，或许还有机会。
“奶奶，您先回去休息。”晚棠站起来，“这件事，我会跟爸妈说的。”
周婆站起身，拄着拐杖往外走。走到门口，她突然停下来，回头看着晚棠。
“晚棠，你是个好孩子。”周婆说，“奶奶这辈子要强了一辈子，得罪了不少人。唯一对不起的，就是你们这一家。”
“奶奶，您别说了。”晚棠上前扶住祖母。
周婆摆摆手，自己走了出去。晚棠站在门口，看着祖母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心里五味杂陈。
她回到店里，独自坐了很久。玻璃杯里的水已经凉了，她却没有心思喝。墙上挂着的衣服在风中轻轻晃动，缝纫机上的蓝布罩落满了灰。
晚棠看着这间小小的店铺，心里突然明白了什么。或许，这就是生活的意义。不是要改变什么，而是要学会接纳。接纳不完美，接纳遗憾，接纳那些无法挽回的事。
但只要还有爱，就有希望。
她站起身，把那台老缝纫机上的蓝布罩揭开，露出一尘不染的机身。也许，母亲会愿意重新踩起这台机器呢？
晚棠这样想着，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
第三卷：步步为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