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踩上自行车踏板，链条发出涩滞的声响。骑出去很远，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白纸依然贴在门上，像一道判决。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筒子楼道，晚棠几乎是撞进家门的。陈秀兰正在厨房里炒菜，锅铲碰着锅沿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探出头，看到女儿的表情，手里动作顿了一下。
“回来了？先吃饭吧。”
“不想吃。”晚棠低着头，直接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
陈秀兰站在厨房门口，听着房间里传来的轻微响动，叹了口气。她把火关小，走到晚棠门前，抬手敲了敲：“棠棠，出来吃饭了。”
“不想吃。”声音闷闷的，从门缝里挤出来。
陈秀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敲了两下：“多少吃点，身体要紧。”
“妈，让我静一静。”晚棠的声音带着鼻音。
陈秀兰摇了摇头，回到厨房。周建国从外面回来，看到这情形，皱起眉头：“咋了？”
“不知道，回来就这副样子。”陈秀兰压低声音，“八成是工作的事。”
周建国看了那扇门一眼，没说话，径自坐到藤椅上。晚舟从房间里出来，瞄了那扇门一眼，撇了撇嘴：“又咋了？”
“你少管。”陈秀兰瞪了儿子一眼。
一家人心思各异，吃完饭收拾碗筷的动静都放轻了。晚棠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张白纸上的字。
“暂停营业”四个黑体字，像四座山压在她胸口。
她想过厂里可能会处罚她，扣工资或者公开检讨，甚至想过会被辞退，但怎么也没想到会是“暂停营业”。这和倒闭有什么区别？她辛辛苦苦画的十张设计图，三百件连衣裙的订单，还有那份她才刚刚开始喜欢的工作，全部化为泡影。
窗外的凤凰花开得正盛，火红的一大片。晚棠想起自己第一天去上班时的情形，阳光正好，林姐夸她有天赋，老板说她前途无量。可这才几天？一切都没了。
隔壁房间传来父亲咳嗽的声音，还有母亲压低嗓子说话的声音。晚棠把脸埋进枕头里，心里乱糟糟的。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这次是周建国。
“多大点事至于吗？出来吃饭。”
晚棠没有应声。周建国在门口站了几秒，又说了一句：“工作没了可以再找，你还年轻，怕什么？”
他的语气依然生硬，但晚棠听出了其中的关切。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深吸一口气，打开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气氛沉闷，一家四口围坐在饭桌前。陈秀兰给晚棠夹了一筷子菜到她碗里，什么也没问。晚舟低头扒饭，周建国闷头吃菜，没有人说话。
晚棠勉强扒了几口饭，味同嚼蜡。她放下碗筷，说了句“我吃好了”，就站起身回了房间。
吃完饭，周建国把晚棠叫到身边。
“怎么回事？工作怎么没了？”
晚棠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设计的款式太前卫，客户不接受，三百件订单全退了，厂里暂停营业，她也不知道以后会怎样。
周建国听完后，沉默了一会儿。
“工作没了可以再找，你还年轻，怕什么？”
晚棠听到这话，心里一酸，眼眶红了。她赶紧低下头，不想让父亲看到。
周建国拍了拍她的肩膀：“哭什么？起来，爸陪你喝一杯。”
晚棠抬起头，看着父亲：“爸……”
“去，把柜子里那瓶酒拿出来。”
晚棠犹豫了一下，还是去拿了酒。那是一瓶老白干，玻璃瓶上落了一层灰，显然放了很久。周建国拿出两个杯子，倒满酒，一杯推到晚棠面前。
“喝点。”
“爸，我……”
“喝。”
父女俩碰了一下杯，周建国一仰头干了，晚棠只喝了一小口，辣得皱眉。
周建国又给她倒上，开始说话。他说起自己年轻时在车间也出过废品，被师傅骂得狗血淋头，现在想想，那些事都不算什么。
“你那时候怎么过来的？”晚棠问。
“就是熬呗。”周建国说，“熬过去就好了。”
晚棠沉默了一会儿，问：“爸，我是不是太没用了？”
“胡说。”周建国看了她一眼，“你比我强多了。我十七岁进厂的时候，连机器都不敢碰，师傅说一句就脸红。你倒好，敢去应聘设计师。”
“可我还是把事情搞砸了。”
“谁没搞砸过？”周建国说，“我年轻时搞砸的事多了去了。那时候车间里新来一个女工，长得俊，手也巧，结果呢？有一天把一批布全裁错了，几十米的布啊，全废了。师傅让她赔，她一个月的工资都不够。”
“后来呢？”
“后来？”周建国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后来她嫁人了，嫁给了我们车间主任。现在孩子都上高中了。”
晚棠看着父亲，突然觉得有些陌生。在她的记忆里，父亲总是沉默的，严肃的，几乎没有和她说过这么多话。她一直以为父亲不懂她，现在才发现，父亲只是不说而已。
“爸，”晚棠犹豫了一下，“您当年……有没有后悔过选这条路？”
周建国愣了一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后悔什么？都是为了这个家。”
“就是为了这个家。”晚棠轻声说。
周建国看了女儿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又给她倒了一杯酒。
那天晚上，父女俩说了很多话。晚棠第一次发现，父亲其实很懂她。
窗外，五月的夜风轻轻吹过，把凤凰花的香气送进屋里。晚棠躺在床上，想起自己刚重生时想阻止父亲退休的执念，想起这几个月发生的种种，眼眶又有些湿润。
但这一次，是温暖的泪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