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老板把衣服摔在办公桌上,布料滑展开来,是一条连衣裙。
“你自己看看,这就是按你的设计做的。”林老板阴沉着脸,指着那条裙子,“客户说这款式太前卫,他们接受不了。领口开这么低,裙摆还这么短,哪个正经姑娘敢穿出去?”
晚棠盯着那条裙子,喉咙像被堵住了。她设计的款式在三十年后满大街都是,可在这个年代,确实太超前了。
“林总,我……”她想解释,想说这是流行趋势,再过几年大家都这么穿。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说了也没用,谁会信?
“周设计师,我当初是怎么录用你的?”林老板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一些,“我看你是个人才,才给你这个机会。你倒好,第一笔订单就给我搞砸了。三百件啊,全砸手里了。”
晚棠低着头,手指攥着衣角。她知道错了,但更清楚自己错在哪里——她把后世的东西照搬到现在,根本没考虑这个年代的人的接受程度。
“这样吧,”林老板摆摆手,“你先回去,等我通知。这件事厂里还要开会研究。”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晚棠腿都是软的。走廊里的女工们正围在一起择布料,叽叽喳喳聊天,看到她出来,都闭了嘴,眼神里带着同情。刚才办公室里的动静,估计全厂都听见了。
“听说没?新来的设计师把订单搞黄了。”
“可不,三百件呢,全砸手里了。”
“年纪轻轻的,画得那叫什么呀……”
晚棠低着头,快步走过。那些议论声像针一样扎在背上,她加快脚步,推着自行车冲出厂门。
五月的阳光正烈,晒得人头皮发麻。凤凰花开了满树,火红的一大片,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点燃。晚棠骑在车上,风吹过来,带着花香和热浪,可她一点感觉都没有,脑子里全是刚才办公室里的画面。
那条裙子她画的时候很满意,收腰、露肩、A字裙摆,都是后世最常见的款式。可她忘了,这是九十年代,人们的思想还没那么开放。大街上姑娘们穿的还是保守的衬衫长裤,偶尔有个穿裙子的,也都是长到膝盖的样式。
她太急了。以为有了后世的记忆就能所向披靡,却忘了时代不一样,人的观念也不一样。
骑到筒子楼底下,晚棠把自行车停好,蹲在墙根发了会儿呆。楼道里飘着炒菜的香味,是哪家在炒辣椒,呛得人眼泪都要流出来。她深吸一口气,揉了揉眼睛,起身往楼上走。
推开门,陈秀兰正在厨房择菜,听到动静抬起头:“咋这时候回来了?”
“妈……”晚棠鼻子一酸,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
陈秀兰听完后,半天没吭声。她把手里的菜叶子扔进盆里,拍了拍手:“别急,慢慢来。刚上班的人都这样,总有个适应过程。”
嘴上这么说,但晚棠看得出母亲眼里的担心。这个月工资还没发呢,订单就黄了,厂里还不知道会怎么处理。
“妈,我是不是不适合这份工作?”晚棠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胡说。”陈秀兰瞪了她一眼,“谁天生就会?慢慢学呗。你要是实在不想干了,妈也不逼你。”
晚棠没接话。她知道母亲是心疼她,但这件事没那么容易过去。
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白。隔壁房间传来父亲咳嗽的声音,还有母亲压低嗓子说话的声音——他们在商量什么?
晚棠把脸埋进枕头里,心里乱糟糟的。她想起前世在广告公司的时候,第一次做方案也被退过稿,当时主管怎么说来着?“你的创意很好,但不符合客户需求。”和今天的情况一模一样。
只是那时候她可以重来,现在呢?这份工作是她重生后找到的第一份正经事,如果就这么黄了……
她不敢往下想。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晚棠就醒了。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喇叭声和自行车铃声,心里默默祈祷着厂里能给她一个机会。
推开门,清晨的空气带着些许凉意。街道两旁的凤凰花开得正盛,火红的花瓣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鲜艳。她骑上母亲的自行车,沿着熟悉的路往城东驶去。
华兴服装厂比她想象的还要小。一排平房,砖墙斑驳,门口挂着褪色的木牌。院子里堆着几卷布料,缝纫机的声音从敞开的大门里传出来,哒哒哒响成一片。
她把自行车停在门口,深吸一口气,往里走。
走到厂门口,她的脚步突然停住了。
大门上贴着一张白纸,走近一看,上面写着:因业务调整,华兴服装厂暂停营业,具体开业时间另行通知。
纸张是刚贴上去的,墨迹还没干透。晚棠盯着那行字,脑子里嗡嗡作响。
不会的。一定是看错了。
她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没错,白纸黑字,清清楚楷。
厂子暂停营业了。那她呢?她的工作呢?
晚棠站在门口,盯着那张通知纸,脑子里一片空白。凤凰花从头顶飘下来,落在她的肩上,她也没有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