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早,张槿刚起床,就见张怀义坐在院子里削竹片。张承恩蹲在旁边看,手里攥着根草穗子,百无聊赖地拨弄蚂蚁。张槿走过去,喊了声“爹”。张怀义“嗯”了一声,手上动作没停,只淡淡道:“要去炭窑的话,让你张伯套车带上青禾。陈老三那人嘴碎,你少搭理他。办完事就回来。”
张槿眼睛弯了弯:“知道了。”
张怀义递过来一个灰扑扑的小布包。张槿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些碎银子。
“拿着,万一用到。”张怀义说,顿了顿又加一句,“看中什么让老伯去买,你一个女娃别跟人讨价还价。”
张槿脆生生应了。
张槿并没有急着去炭窑场。
确定自己可以去炭窑场后,张槿就开始做准备了,她和青禾从灶房灰坑里挑挑拣拣拔了一堆草木灰。
“姑娘,您要这灰做什么?”青禾手里拿着根竹棒,表情困惑。
“有用。”张槿把草木灰倒进一个陶盆,加水搅成灰白色的碱水,又从吴嬷嬷送来的炭筐里拣了几十斤炭,让张伯帮忙砸成拇指大小的碎块。
“这是要做什么?”青禾蹲在张槿身旁一边看张伯砸一边问。
“做一样顶顶好的东西。你只管按我说的做。”
碎炭浸入草木灰水中,水面冒出细密的气泡。张槿用木棍搅了几下,让青禾拿块破布盖上:“泡一天。明天带上去炭窑。”
青禾虽然满腹疑惑,但自家姑娘打从病好后就像变了个人,说话做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利索劲,她是越发看不懂了,倒也不多问。
第二天一早又把浸泡了一碗的木炭扒拉出来晾着。
直到第三天,天还没亮透,张承恩就摸到了张槿门口,揉着眼睛喊:“姐姐,我也去!”
“你去做什么?炭窑那地方又黑又脏,小心变成小花猫。”
张承恩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嘛!我就要跟姐姐去!”
张槿蹲下来,从袖口摸出一块昨儿就准备好的饴糖,塞进他嘴里:“你替姐姐在家看着小玄子。它一只猫刚来咱们家,还不熟,万一跑了怎么办?你替姐姐守着它,给它喂水,这是顶顶重要的任务。”
张承恩鼓着腮帮子嚼糖,眼睛亮晶晶的,使命感瞬间爆棚:“好!那我看住它!它跑不掉!”
“喵~骗五岁的小娃娃你也好意思。”小玄子在窗上吐槽着。
张槿没理小玄子,拍拍这个弟弟的脑袋,转身出门去。”
张伯已经把牛车套好了。这辆板车是张怀义从旧货贩子手里淘来的,收拾得还算齐整,车板上铺了层干稻草。张槿和青禾坐在车板上,装着晾干木炭麻的袋搁在中间,张伯一甩鞭子,老黄牛慢悠悠地迈开步子。
清晨的乡道上没什么人,空气里浮着淡淡的霜气。甘蔗林一片连着一片,在晨光里泛着青紫色。张槿支着下巴看风景,脑子里盘算着炭窑的事。
吴嬷嬷这次来还给母亲带了外祖母给的印信,昨天已经让人给炭窑场的管事陈三传了话,她不需要跟那个叫陈三的管事过多周旋,只需要挑两个老实可靠的窑工做事就行。
牛车走了将近一个时辰,远远看见几座土黄色的窑包,像一排巨大的馒头蹲在荒地间。窑场上空腾着几道青烟,空气里能闻到一股子炭火气,有点呛人。几十个窑工在场地里忙碌,有的往窑口添柴,有的把烧好的炭往外扒,一派热闹景象。
牛车在窑场外停下,张伯去找人通报。不一会儿,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迎了出来,脸上堆着笑,走路时肚子先到。这人就是吴嬷嬷口中的陈老三,炭窑的管事。
“哟——小小姐来了?”陈老三笑呵呵地拱手,眼睛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圈。吴嬷嬷之前派人来取碳时交待过他,昨天又收到传话更是不敢怠慢。
“陈管事好。”张槿乖巧地福了一礼。
陈老三避开张槿的行礼直呼不敢。他弓着腰做了个请的手势:“小小姐要的我已经准备好了,小的这就带小小姐过去!”
张槿笑得天真:“劳烦陈管事。”
陈老三走在前头,一边引路一边介绍,“这边是三号窑,正出窑;那边六号窑正在封火;再往前走那几座小些的,是前年新修的备用窑,不常用。”
张槿不动声色地观察。陈老三这人嘴碎,但做事有章程,哪个窑什么状态说得清清楚楚。她看向那几座新修的备用窑,位置偏僻,离主窑群有段距离,旁边有个小坡挡着,独立性极好。
陈老三指了指其中一座最小最偏的窑,“就是这处。”
“建好了就一直空着,备用的,还没装过炭。”
张槿点点头“劳烦陈管事了,这处我很满意,”然后朝青禾示意,青禾立马上前给陈管事手里塞了个荷包。
陈老三连忙推辞:“使不得使不得,小姐用窑只管用,哪能要您的钱。”他回头叫来两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窑工,“老赵、老孙,你们俩今日跟着小小姐,小小姐让你们做什么就做什么,别多嘴,别偷懒。”
两个窑工连连应下。
张槿也不再多说,回头让张伯把麻袋从车上搬下来。
“这袋子里的碎炭已经泡过碱水了。”她低声对青禾交代,“等会儿让他们把这炭再煅烧一遍,温度要高,时间要足。你去帮我盯着火候,我说什么时候停就什么时候停。”
青禾点头,。她虽然才十三岁,但做事利落细致,在京城时就是张令仪特地挑来跟着张槿的。
老赵老孙看了麻袋里的碎炭,对了个疑惑的眼神,但到底没问。他们按照张槿的吩咐,把炭块均匀地铺进窑室,用砖泥封好窑门,只留通风口。张槿让青禾盯着,自己去旁边站了会儿看火势。
陈老三远远地看了几眼,见张槿只是把些烧过的炭再送进去烧,心里直嘀咕:这大小姐怕不是闲出毛病来了?但又一想,左右不是自家东西,由着她去吧。转身便去忙自己的事了。
煅烧的炭在窑里待了将近两个时辰。期间张槿让青禾去添了两次柴,又把通风口的大小调整过一回。张伯在一旁看得直打呵欠,坐在地上打起了盹。只有张槿,一直站在离窑口不远的地方,小脸被热气烘得红扑扑的,眼睛一直没离开过窑门。
“好了。”她忽然说,“熄火。”
老赵老孙赶紧上前,拿湿泥把通风口全部封死。张槿让人在窑口浇了井水降温,直到窑体外壁摸着不再烫手,才示意开窑。
窑门打开时,一股灼人的热浪裹着焦香扑出来。老赵率先探头看了一眼,然后“噫”了一声。
“这碳怎么变这么轻了?”他拿着火钳拨了拨,“还裂了。”
“别动。”张槿拦住他,“等凉透了再取。”
众人又等了大半个时辰。张槿让青禾把新煅烧过的碎炭装回麻袋,炭块比来时更脆更轻,颜色从深黑变成了灰黑,孔隙也多了不少。
“行了,收工。”她拍拍手,冲两个窑工道谢,“有劳两位师傅。”青禾立马上前一人给了一小把铜钱。
回到牛车上,青禾终于没忍住:“姑娘,这些炭都烧焦了,还能用吗?”
张槿用指尖捻起一小块炭,借着夕阳的余晖端详,笑而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