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差正要拖走陆斩魂,背后传来脚步声。
殿外闯进一个瘦小的老儒生,他被鬼差拖着,披头散发,光着脚,一路在喊:"阎王爷,我学生是冤枉的!陆斩魂是清白的!"
陆斩魂听见了声音。
这个声音他认了十年。从七岁开蒙,到十七岁乡试,周正清握着他的手教他写字的时候,嘴里念着:“横,撇........"十年里先生喊他名字喊了多少回,他数不清。
“清白”两字瞬间把陆的脑子劈了一下。
陆斩魂想要去抓什么,锁链“哗啦”一声扯住了他的手腕,他往前走的半步把链子拉紧了,勒进锁骨下面那道鞭伤里。疼。
他的视线定在殿门口那个被拖进来的身影上。
周正清被两个鬼差架着胳膊,脚在地上拖着——脚上的鞋裂了底,头发散了大半,比他活着的时候老了十岁。
阎罗王冷眼:"周正清,你在阳间告了三年状,没人听。到了地府还要告?"
周正清抬头:"我学生活着时是清白的,死了也不能背这个罪名。"
这时候殿内走来一个人,老儒陈敬之他是地府教写字的先生。他翻了陆斩魂的卷宗,发现陆斩魂死于八月十五。陈敬之的独生子,也是八月十五死在阳间冤狱里。
“阎君。”
他叫目光落在地阎罗王的脸上,这是他三百年来头一次在阎罗王开口之前说话。
“陆斩魂此人……”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他思虑片刻,才接着说,“……本是孝子,却有恩师状告三年,此事定有蹊跷。”
阎王疑惑心想道:“这老小子,向来不替人求情,难道真有莫大的冤屈,但是在这个节骨眼上,那不是让我下不了台”
阎王咳嗽一声,没有回答,对陈先生使了个眼色,陈敬之秒懂跟着去了内殿。
内殿。
阎王站在内殿中央那面照影壁前面,背对着陈敬之。
“你今天是怎么回事”
陈敬之:“阎君,陆斩魂此案有不在场证明。那女子身死之时,陆斩魂已被误认为山匪,关在县衙大牢里。”
他的手背在身后,那圈青黑色在暗光里隐现。“阳间的事,地府管不了。”
“阳间的人死了,”陈敬之说,“地府管得了。”
阎罗王转过身来,他看着陈敬之。陈敬之没有低头。他也看着阎罗王。
“本王当年判你儿子入轮回的时候,你怎么不替他说这句“管得了?”
“……我儿子认命了。”他说。“那孩子自己认的。他说是他杀的。卷宗也写是他杀的。我没有证据说他不是。”
他顿了顿。
“但陆斩魂不认。他的先生在告。他的先生告了三年,告到死了还在告。”
陈敬之抬起头,重新看着阎罗王的眼睛。“这孩子不认命。”
阎罗王和他对视着。
阎罗王忽然往左侧走了两步,走到案桌后面,坐下来。
“缺人。”他忽然说。
陈敬之的眉毛动了一下。
“三百年。”阎罗王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叉的手指,“判官的位置空了三个。前面那三个,一个跑了,一个疯了,一个自己跳了忘川。”
“所以——”陈敬之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什么东西,“咱们缺一个判官。”
阎罗王看着他:”你提这个,是因为他适合,还是因为你——“
“不是。”
陈敬之打断了他。
“不是因为他像我儿子。”陈敬之的手指握紧了那管秃笔,“是因为咱们缺一个不认命的。”
他又停顿了一下。
“阎君,三百年了。地府判案只看卷宗,卷宗之外的‘不认命’,你我看在眼里,但法理上不能算数。这道理您比我清楚。可那个书生的先生在殿外磕头——您听见了。”
陈敬之的目光往下落了一点“您能听多少年?”
阎罗王沉默了。
他两手摊平在膝盖上:“一年十案。破不了——”
“他自己走。”陈敬之替他说完了。“他破不了案,他自己走。不用您送。”
阎罗王哼了一声。
“陈敬之,你今天的话,本王记下了。”
陈敬之低下头:“小老儿惶恐。”
“惶恐?”阎罗王低头看着他,“你刚才打断本王说话的时候,可没惶恐。”
殿外
周正清正跪着,像得了失心疯一样,嘴里不停的......冤枉......
阎王看了一下殿外,没有看到陆斩魂,脑海突然一闪:“糟了”
黑白无常你俩人速速带回陆斩魂到殿里来。
黑白无常出现在十八层地狱入口的时候,拖陆斩魂的鬼差正带着他走了最后三步。
那扇门就在前面,陆斩魂闻到了他的胃翻了一下,右肩上的鞭伤被这股热风烘着,又痒又烫。
他听见门里的惨叫声,一轮接一轮。
“慢着。”黑无常的声音从后面压过来。“阎君有令,速速带回陆斩魂。”
鬼差没有马上松手。他的眉头拧了一下,锁链在手里抓着没放。
“听见了。”他说,“只是让他见识见识这个场面。”
鬼差后退了半步。他看着黑无常,嘴抿了一下,转身走了。
黑无常缠完锁链,他看了一眼陆斩魂的后背——那道鞭伤在袍子上洇出了一块深色的印子。他没说什么。只说了一句:“走了。”
黑白无常两人对视一眼,一个闪身,就到了殿外。
黑白无常:“阎君,陆书生已经带到了”
阎罗王:“带上来”
陆斩魂目光看向自己的恩师,再看向阎罗王。
阎罗王死死的看着陆斩魂,思虑片刻,不知道该说什么,转头看向陈先生。
陈敬之:“陆书生,虽打翻梦婆汤,但此事确实存在一定的蹊跷,陆斩魂还可以获得一次投胎的机会,你可愿意?”
陆斩魂:“先生,不是我陆斩魂不愿意,而是我尚未沉冤昭雪,恩师也这般惨状,让我如何心安去投胎”
黑白无常摇了摇头:“哎,书呆子”
陈先生:“阎君,我们现在也是缺人手,有一个判官的位置,不如.......”
殿外一片哗然,瞬间安静几分,鬼差呆弱木鸡。
白无常刚想开口,黑无常撞了他一下,又低下头。
阎罗王坐下,双手放在案面上。
“本王缺一个判官。”
“本王给你一年。”阎罗王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一下“一年之内,破十案。”
陆斩魂没有马上答。
“……破不了呢?”
阎罗王低头看着他,像在确认这是试探还是真怕。
“破不了,”阎罗王说,“你自己去十八层地狱坐那把椅子。不用本王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