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上那个“镇”字在昏暗中泛着青灰。马珩伸手去碰，指尖刚挨上去，刺骨的寒意就像针一样扎进肉里。
他掌心的三枚铜钱猛地一颤，嗡鸣声直冲脑门，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扎神经。他倒抽一口凉气，下意识想把铜钱甩掉，可它们就像长在了肉里，纹丝不动。紧接着，一股滚烫的灼热从掌心炸开，皮肤瞬间红了一片。
卦象在他脑子里强行铺开——乾上坤下，本是泰卦，却在成形的瞬间轰然碎裂，化作无数碎片扎进神魂。剧痛让他脚下一软，踉跄着撞在湿冷的墙壁上，喉头涌起一股腥甜。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咔嚓”一声脆响。
马珩猛地抬头，只见通风管道的缝隙里掉下一包红色的辣条包装袋。紧接着，一个穿着破洞背心、脚踩人字拖的老头从管道口探出半个身子，嘴里还嚼着半截辣条，腮帮子鼓得像只偷食的仓鼠。
“哎哟，小马驹，又乱算自己的命啦？”老道无名笑嘻嘻地跳下来，落地轻得连点灰尘都没惊起。他顺手把空包装袋塞进裤兜，吊儿郎当地说，“天机阁铁律第一条——卦不问己。你当这是泡面说明书啊，还能自己看自己的配料表？”
马珩捂着发烫的手腕喘着粗气，额角全是冷汗：“您怎么……”
“怎么在这儿？”老道蹲下身，捡起他掉落的铁盒残片看了看，砸吧了一下嘴，“啧，林婆婆这老倔驴，还是把封印碎片给你了。她当年为了护阵眼死在这儿，魂被钉在便利店一百年，就为了等个能接班的傻小子。”
他抬起眼皮，盯着马珩：“你猜她为啥选你？”
马珩摇了摇头。
“因为你够怂啊。”老道咧嘴一笑，露出两颗晃眼的金牙，“怕死的人才惜命，惜命的人才不敢乱改天命。天机阁的传人要是敢给自己算前程，早就绝种八百回了。”
铜钱的灼痛渐渐退去，但掌心留下了三道焦痕，隐隐发黑。马珩低头看着，声音发涩：“那我怎么办？赵总监快撑不住了，黑市鬼商在挖灵脉，玄调局又按兵不动……我连自己能不能活过今晚都不知道。”
“所以你就急着给自己卜一卦？”老道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蠢。天机不是导航软件，输入个目的地就能给你规划路线。它是刀，砍的是别人的因果，不是你的命。”
他忽然伸手掐住马珩的手腕，三指搭在脉门上。马珩想挣，却发现全身动弹不得。老道闭眼片刻，松开手，神色难得认真了起来：“你体内已经有阴煞缠络了。再强行动用命轨钱推演自身，轻则神魂受损，重则当场暴毙。刚才那卦要是成了，你现在就是一具睁着眼的尸体。”
马珩后背发凉。他想起林婆婆说的“阳气最弱的人”，原来自己早已被盯上。
“可我不算自己，怎么知道下一步该往哪走？”他声音低了下去，“总不能一直靠别人指路。”
老道没回答，反而从怀里摸出一包新辣条撕开，递给他一根：“吃不？”
马珩愣住了。
“不吃拉倒。”老道自己塞进嘴里，边嚼边含糊不清地说，“天机阁第二条铁律——钱不过三。你手里那三枚古钱，最多同时算三人命数。算多了，反噬加倍。第三条——缘尽即散。帮完人就得走，不能回头。这些规矩不是束缚你，是保你的命。”
他顿了顿，眼神飘向铁门深处：“你现在要做的，不是问自己能不能活，而是先救赵明远。他命不该绝，只是被人当了替死鬼。你帮他断了那聚财阵盘的邪引，阴煞自会退去。这才是你该算的卦。”
马珩沉默了片刻，从地上捡起铁盒，将铜钱重新收好。灼痛虽消，掌心的焦痕却像一道无声的警告。
“我该怎么破阵？”他问。
“简单。”老道打了个响指，通道尽头的铁门“吱呀”一声自动打开，里面漆黑如墨，“进去，找到阵眼石碑，把你的血滴在‘镇’字上。记住，只能滴一滴。多了，你成祭品；少了，压不住。”
“就这么简单？”
“简单个屁。”老道翻了个白眼，“阵眼底下压着七十二道封印，每一道都连着一条人命。你滴血那一刻，那些怨魂全会扑上来啃你的阳气。扛得住，阵稳；扛不住，你跟赵明远一起变行尸。”
马珩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他知道老道没吓他——林婆婆说过，第一任业主全家疯癫跳楼，那些人的魂，恐怕还在阵里游荡。
“为什么是我？”他忽然问，“您明明可以自己来。”
老道笑了，笑容里带着点疲惫：“因为我算过，我不该进这个阵。天机阁最后一条铁律——师不涉徒劫。你的路，得你自己走。”
他转身往回走，走到电梯口又停下，背对着马珩挥了挥手：“对了，泡面记得放陈青禾桌上。那小姑娘昨晚蹲写字楼对面拍了三小时监控，就为确认你是不是真进了地下室。人挺轴，别让她白忙活。”
话音未落，他人已消失在电梯门后。灯光闪烁了几下，恢复正常，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马珩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通道深处的心跳声更清晰了，一下，又一下，像是某种巨兽在沉睡中呼吸。他迈步向前，脚步踩在碎石上发出脆响，每一步都像踏在自己的心跳上。
铁门内是一间圆形石室，中央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石碑，上面的“镇”字已被黑气侵蚀得面目全非。四周墙壁刻满符文，但大多剥落断裂，唯有七十二道暗红色的痕迹如血管般延伸至地面。空气里弥漫着腐土与铁锈混合的气味，令人作呕。
他走近石碑，从口袋里掏出随身携带的钥匙串，挑出最尖锐的一把，在食指上划了一道。血珠渗出，鲜红刺目。
就在血滴即将落下时，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马珩！别动！”
陈青禾的声音在石室中回荡。她手持制式符箓冲进来，炼气三层的灵压瞬间铺开，逼得黑气微微退散。她脸色发白，显然强行突破了地下的禁制。
“你跟踪我？”马珩没回头，手指悬在石碑上方。
“林婆婆给你的铁盒被动过手脚！”陈青禾喘着气喊道，“那不是封印残片，是引魂钉！她想借你的血重启古阵，把整片CBD变成她的养魂池！”
马珩动作一顿。
“不信你闻！”陈青禾举起符箓，黄纸上的朱砂正在发黑，“阴煞源头根本不在赵总监身上，在林婆婆店里！她每天给夜归人送的热汤，加的不是安神草，是迷魂散！”
马珩想起那碗面，想起酸梅汤的凉意，胃里一阵翻搅。可林婆婆说的每一句话，又都指向真相——赵总监改风水、黑市鬼商布局、玄调局的规则漏洞……
“那你告诉我，”他声音沙哑，“如果林婆婆是敌人，为什么给我命轨钱？为什么让老道点化我？”
“因为她需要天机阁传人亲自解开封印！”陈青禾急道，“只有命轨钱的血才能激活阵眼，而天机阁铁律规定——传人不得为自己卜算。她赌你一定会先救别人，再把自己搭进去！”
石室内一片死寂。黑气缓缓聚拢，在空中凝成一张模糊的人脸，正是林婆婆的模样。
“小马啊……”那声音温柔如旧，“你信她，还是信我？”
马珩低头看着掌心的血珠，又看了看石碑上即将干涸的旧血迹。他知道，无论选哪边，都可能踏入陷阱。但此刻，赵总监还在楼上昏迷，写字楼里的白领照常打卡，地铁乘客挤在车厢里刷手机——这些人的命，不能等他慢慢分辨真假。
他闭上眼，血滴落下。
“我谁也不信。”他说，“我只信自己该做的事。”
血珠触到“镇”字的刹那，整座石室剧烈震动。七十二道红痕同时亮起，怨魂尖啸着从地底冲出，直扑马珩面门。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三枚铜钱自动飞出，在头顶结成三角光阵。
“卦不敢问己……”他喃喃道，“那就问众生。”
铜钱旋转加速，卦象不再破碎，而是化作一张覆盖整座城市的命轨图——写字楼、便利店、地铁站、旧货市场……所有节点连成一线，最终指向城市中心一座废弃的钟楼。
那里，才是真正的灵脉枢纽。
怨魂被光阵逼退，黑气如潮水般退入石碑。陈青禾的符箓恢复了朱红，她怔怔看着马珩，眼中既有震惊，也有释然。
“你……没算自己？”
马珩擦去嘴角的血迹，虚弱地笑了笑：“算众生，不算己。这才是天机阁的活法。”
他转身走向出口，脚步虚浮却不迟疑。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从怀里掏出一包没拆的红烧牛肉面，放在地上。
“帮我带给林婆婆。”他说，“就说……面我收到了，债，我会还。”
陈青禾没问什么债，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两人走出石室，电梯门恰好打开。外面已是清晨，阳光透过车库天窗洒进来，照亮了满地的灰尘。马珩抬头望向写字楼十七层，那扇半开的窗户里，黑曜石挂坠不知何时已碎成粉末，随风飘散。
手机震动了一下。老道发来一条语音，点开后只有十秒咀嚼声，最后含糊不清地说：“辣条管够，命得自己挣。”
马珩收起手机，对陈青禾说：“接下来，我们去钟楼。”
“你知道那里有什么？”
“不知道。”他迈步向前，背影融入晨光，“但总得有人先走第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