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暗了下去,陈青禾那条短信孤零零地悬在通知栏里。马珩把手机倒扣在桌上,起身去茶水间冲了杯速溶咖啡。廉价咖啡粉在热水里化开,散发着一股焦苦味。
窗外天刚蒙蒙亮,楼下的车流像一条缓慢爬行的灰蛇。他盯着桌上那三枚铜钱看了好一会儿,才把它们妥帖地塞进西装内袋。
打卡机“滴”的一声,八点五十九分。他踩着点走进办公室,工位上照例堆着昨晚没处理完的报表。隔壁工位的小李像做贼似的探过头,压低声音:“赵总今早脸色黑得像锅底,听说合同出了大篓子,你等会儿小心点。”
马珩点点头,没搭腔。他拉开抽屉,指尖触到铜钱边缘,那股冰凉刺骨的触感让他精神一振。昨夜运转心法后,体内那股气流虽微弱,却比前两日更清晰了。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九点整,会议室的门被猛地推开。赵总监夹着文件夹大步走进来,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可眼底挂着两团浓重的乌青,嘴角紧绷,整个人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弦。他目光扫过全场,最后死死钉在马珩身上,停了两秒。
“马珩,你负责的A3项目,客户刚发邮件说对交付条款有异议。”赵总监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合同日期定在下月十五,他们财务系统升级,那天走不了流程。你当初怎么定的?没做基础调研吗?”
会议室里瞬间死寂。几个同事纷纷低头盯着手机或键盘,连呼吸都放轻了。这种时候,谁开口谁就是炮灰。
马珩站起身,手插在裤兜里,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三枚铜钱。他闭上眼,默念口诀。铜钱在掌心微微发烫,一股模糊的画面如潮水般涌入脑海:赵总监昨夜在家中焚香拜神,案前摆着泛黄的黄历,手指反复划过几个日期,最终停在“下月初三”——那是黄道吉日,宜签约、动土、开市。
他睁开眼,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建议改签合同日期。”
赵总监眉头一皱:“什么?”
“下月初三。”马珩补充道,“客户系统升级周期是七天,十五号刚好卡在中间。初三他们已恢复,且那天……对他们来说是个好日子。”
空气仿佛凝固了。赵总监盯着他,眼神从错愕转为审视,又掺杂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他确实查过黄历,也觉得初三更合适,但碍于面子和流程,一直没提。现在被马珩当众点破,既尴尬又震惊。
“你怎么知道他们系统升级?”赵总监声音压低了。
“猜的。”马珩面不改色,“逻辑推断。他们上季度财报提到IT投入翻倍,这类升级通常安排在月初。”
这话听起来挑不出毛病,可没人真信。小李在桌下偷偷给马珩比了个大拇指,斜对面的女同事捂着嘴轻笑。赵总监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伸手拍了拍马珩的肩膀:“行啊,没想到你还懂这些。那就按你说的,今天就发修订版。”
会议草草结束。马珩回到工位,心跳还没平复。他不是靠逻辑,是靠卦象。铜钱刚才在他掌心发烫,像烧红的铁片,逼他脱口而出那个日期。他第一次在现实里用这能力,不是驱邪,不是观气,而是对付一个活生生的人。
午休时他没去食堂,躲在楼梯间拿出铜钱。三枚古钱静静躺在掌心,光泽比昨天更深了些。他试着回溯刚才的卦象,发现消耗不小——太阳穴隐隐胀痛,喉咙发干。原来每次推演,都在透支某种看不见的东西。
下午两点,赵总监把他叫进了办公室。
“坐。”赵总监递来一杯茶,语气缓和了不少,“你上午那句话,帮了大忙。客户刚确认,初三确实方便。”
马珩接过茶,没喝。“运气好而已。”
赵总监摆摆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块黑曜石挂坠。“我最近压力大,请大师看过,说要戴这个压惊。你也试试?”
马珩瞥了一眼。挂坠表面刻着细密符文,但灵气驳杂,混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气。这不是正经法器,更像是黑市鬼商联盟卖的劣质货。他摇头:“不用,我睡眠挺好。”
赵总监没强求,但眼神闪过一丝失望。他犹豫片刻,压低声音:“其实……我最近总做噩梦,梦见办公室漏水,地板塌陷。大师说,是我命格被写字楼煞气冲了。你说,有没有办法改?”
马珩心头一跳。赵总监已经开始迷信风水改运了。这是个危险信号——普通人一旦执迷于此,极易被邪修盯上。他想起茶水间那张符纸,还有西巷的异响,或许都和赵总监有关。
“我不懂这些。”马珩站起身,“赵总要是真担心,可以找专业机构咨询。玄调局有备案的风水师名单。”
赵总监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玄调局?那不是管灵异事件的吗?我就是做个梦,不至于吧。”
马珩没再说话,转身离开。他知道,自己已经踩进一条看不见的线。铜钱的能力能帮他自保,但每一次使用,都在把他往更深的漩涡里推。
下班前,他又收到陈青禾的短信:“明天中午,公司楼下便利店,聊聊?”
这次他回了一个字:“好。”
走出写字楼时,天色已暗。路灯次第亮起,街角便利店的招牌闪烁着昏黄的光。林婆婆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汤,看见他便招手:“小马,今天脸色好多了。”
他走过去,接过汤碗,温热透过瓷壁传到掌心。“谢谢林婆婆。”
“别谢我。”林婆婆眯眼看他,“你身上有股气,乱得很。有人给你东西了?”
马珩一怔。
“别怕。”她拍拍他胳膊,“那东西认你,说明你命不该绝。但记住,铜钱问事,三问为限。再多,就要还债了。”
他还想问什么,林婆婆已经转身回店。玻璃门关上,她的身影在灯光下显得模糊,几乎透明。
马珩站在街边,喝完最后一口汤。铜钱在口袋里安静躺着,不再震动。他知道,从今天起,自己不能再假装只是个普通白领。赵总监的执念、陈青禾的试探、林婆婆的警告,还有那看不见的玄调局规则……所有线索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
他抬头看向写字楼顶层,那里灯火通明。赵总监的办公室窗边,隐约可见那块黑曜石挂坠悬在灯下,微微晃动,像一只窥视的眼睛。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陈青禾发来的消息:“别信赵明远。他上周去过旧货市场,买了不该买的东西。”
马珩攥紧手机,指节发白。旧货市场——黑市鬼商联盟的地盘。赵总监已经踏入灰色地带,而自己,刚刚用铜钱帮他避过一次危机。
这算不算助纣为虐?
他站在人潮中,忽然不确定起来。铜钱能算天机,却算不清人心。而在这座钢筋水泥的都市里,最危险的从来不是邪祟,是活人心里长出的贪欲。
夜风吹过,他裹紧外套,朝地铁站走去。这一次,他没有戴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