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房之中,卷宗翻动的沙沙声响缓缓响起。
温景然已经被侍卫押入大牢,镣铐碰撞的冰冷声响渐渐消失在回廊尽头,可方才那一场颠覆全镇认知的案子,却还在所有人心中震荡。
谁也不曾料到,青石镇受人敬仰的私塾先生,皮囊之下竟是如此偏执阴毒的恶鬼。
谢晏辞坐在案几之后,墨色官袍肃穆庄重,目光落在苏清砚身上,语气带着真切的赞许。
“若非你洞察尸身细微痕迹,看破伪造的溺水假象,这桩命案便会就此盖棺,无辜孩童沉冤地下,真凶依旧披着君子外衣逍遥法外。”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按律,协助官府破获凶案,应当予以奖赏。你想要什么,银两、物资,或是别的所求,尽可直言。”
一旁的捕头与衙役也纷纷望过来。
在他们眼里,一个孤苦无依的乡下少女,最大的期盼无非是银钱,或是一处安稳居所。
苏清砚微微垂眸,稍稍思索,随即抬眼,眼神澄澈而坚定。
“民女不求金银赏赐。”
这话一出,满堂几人皆是一愣。
谢晏辞眉峰微挑:“那你想要什么?”
“我只求两件事。”苏清砚的声音清清淡淡,却字字清晰,“第一,张家幼子冤案昭雪之后,请官府张贴告示,如实公示案情始末。不是为我扬名,是让百姓知晓,人命可贵,命案不可草草敷衍。”
“第二,我手中尚有父亲留下的旧药铺,我想继续研读勘验之术。往后若是乡间出现蹊跷死伤案件,我希望官府准许我前往勘验,不被按伤风败俗治罪。”
她不要钱财田地,不要高官庇护带来的荣华,只求一个可以继续查案的机会。
女子涉足刑狱,在大靖本就是离经叛道。即便是有谢晏辞口头庇护,可没有明文告示,日后地方官吏依旧可以随便罗织罪名为难于她。
谢晏辞深深看着她,心底的敬佩又添一层。
世间凡人,立功之后大多追逐实利,以求改善贫苦境遇。可她身陷泥泞,却心心念念皆是沉冤与公道。
“好。”谢晏辞当即颔首,爽快应下,“我会知会青石镇县衙,往后本镇发生蹊跷命案,可传唤你到场协助勘验,不得随意治罪。告示,也会按你所言如实张贴。”
“多谢大人。”苏清砚深深躬身行礼。
“只是,”谢晏辞话锋一转,语气多了几分凝重,“我虽可为你撑开一层庇护,却堵不住悠悠众口。世俗礼教扎根人心,此案过后,你的名字必然传遍青石镇,非议、诋毁不会就此消失,往后你的路,依旧布满荆棘,你可做好准备?”
他的提醒绝非危言耸听。
今日河滩之上,已经有不少百姓对女子验尸一事心存芥蒂。如今一个教书先生犯下凶案,又是被一名女子勘破,保守的乡民心中,并不会全部感念她的功劳,反而会滋生更多流言蜚语。
苏清砚淡淡勾了勾唇角,眼底不见半分畏惧。
“民女明白。嘴巴长在旁人身上,我无法阻止旁人如何言说。我只求,尸骨得安,冤案得雪,便足矣。”
前世做法医,她也见过无数世俗偏见。世人畏惧尸体,避讳死亡,总把勘验之人视作不祥。这些眼光,她早已习惯。
谢晏辞看着她从容淡然的模样,轻轻叹了一声:“你心性,实属难得。天色已晚,你浑身衣衫湿透,先回去歇息。后续卷宗整理,若是有需要,我会派人去药铺寻你。”
“是。”
苏清砚辞别谢晏辞,转身走出镇衙。
外面夕阳西沉,雨后的空气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青石街道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
可当她走在街巷之中,一路路过街边店铺,路边的百姓看见她,纷纷停下手上的动作,目光齐刷刷投了过来。
有好奇,有敬畏,但更多的,是躲闪、忌惮,还有隐晦的嫌恶。
“就是她,苏家那个孤女,查出了温先生杀人。”
“本事倒是真有,可一个姑娘家,成天跟死人尸骨打交道,未免也太晦气。”
“女子碰尸骸,乃是不祥之兆,寻常人家,谁敢与她来往。”
“虽说破了案子,可终究是坏了礼数。”
细碎的窃窃私语随风飘进耳朵里。
有人感念她替孩童洗雪冤屈,可更多人,依旧挣脱不开世代刻在骨子里的礼教枷锁。功劳可以承认,可“不祥女子”的标签,已经悄悄贴在了她的身上。
几个妇人远远望着她,互相交头接耳,看见苏清砚望过去,又慌忙低下头,装作无事。
苏清砚神色不变,脚步没有半分停顿,径直朝着自家那间破败的小药铺走去。
流言蜚语入耳,却扰不乱她的心绪。
回到药铺。
一间低矮的木屋,院墙残缺,院内长满杂草,屋内陈设简陋,只有药柜、一张木桌,一张破旧木床,便是原主全部的家当。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淡淡的草药霉味扑面而来。
苏清砚关上房门,隔绝外界所有嘈杂。
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下来。
她脱下身上沾满泥水的粗布衣裳,换上一身干净粗布长衫,又打来冷水,擦拭手上沾染的泥泞污渍。
指尖还残留着方才触碰尸身的冰凉触感。
闭上眼睛,河滩上那具小小的孩童尸体,温景然癫狂扭曲的神情,一幕幕在脑海之中闪过。
这只是第一桩案子。
这个时代,官吏懈怠,权贵横行,多少无辜之人含冤而死,草草掩埋,尸骨埋于黄土之下,永无昭雪之日。
而她来到这里,便要做那替枯骨发声之人。
稍作休整,她走到老旧的药柜前面。药柜抽屉之中,存放着原主父亲遗留下来的草药,还有几本泛黄残破的医书。
苏清砚翻找出来,借着昏黄落日余晖,一页页翻看。
医书大多讲疗伤、诊脉,关于尸伤勘验的内容寥寥无几。
这便是大靖的现状,勘验之术只掌握在男性仵作手中,典籍稀少,很多经验口口相传,还夹杂大量鬼神迷信之说。
苏清砚拿起木炭,在一张粗糙麻纸上,把今天河滩案发现场、尸身特征、凶手的破绽,一一记录下来。
现代的专业仪器她一无所有,往后,只能依靠眼睛、双手、细致观察,从尸体、痕迹、泥土、织物之中寻找真相。
就在她低头书写之时,门外忽然传来“咚咚”的叩门声。
“苏姑娘,你在吗?”
是镇衙的衙役的声音。
苏清砚放下木炭,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一名衙役,手里提着一个布包。
“苏姑娘,少卿大人命小人送来。”衙役将布包递过来,“里面是一些银两,还有几匹布料。大人说,虽你不求赏赐,但你家境贫寒,这些权当办案的酬劳。另外告知你,明日张家会为小郎君下葬,少卿大人邀你一同前往停尸房,做一次完整复检,把所有伤痕完整记录入卷宗。”
“我知晓了,有劳差役大哥。”苏清砚接过布包。
衙役走后,她打开布包。
几锭碎银,还有两匹素色布料。银两不算丰厚,但是足够她度过一段安稳日子,不必再为温饱发愁。
夜色缓缓笼罩青石镇。
可镇衙之内,灯火依旧通明。
谢晏辞坐在案前,翻阅温景然一案全部笔录。
侍卫立在一旁,低声回禀:“大人,属下已经打听清楚。苏清砚的父亲,只是普通游医,早年行医,并没有刑狱勘验相关的师承。邻里都说,苏姑娘从前胆小怯懦,半年前大病一场之后,性情才大变。”
谢晏辞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眸光沉沉。
大病一场性情大变……
世间哪有如此巧合。
一个乡野孤女,一夜之间拥有这般登峰造极的勘验推理本事,背后必然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但他没有派人去深挖窥探。
无论她身上藏着何种过往,至少此刻,她心怀公道,身怀奇才。
“不必暗中窥探监视。”谢晏辞淡淡开口,“往后镇上出现死伤疑案,优先传唤苏清砚。只是暗中多照看几分,世俗多有恶意,莫要让她平白受了伤害。”
“属下遵命。”侍卫躬身领命。
谢晏辞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低声自语:“大靖刑狱,缺的从来不是刑具律法,而是愿意为无声亡魂较真之人。”
与此同时,青石镇另一处。
几户乡绅宅院之中,今夜同样议论不断。
部分守旧的士绅儒生,听闻女子勘验尸身断案,大为不满。
“女子涉足刑狱,此风万万不可助长。若是开了先例,日后女子都去查验尸骸,成何体统!”
“谢少卿一时赏识,可长此以往,必定败坏礼教!”
暗流,已然悄然涌动。
苏清砚尚且不知,这一桩命案落下,带给她的不仅仅是认可,还有来自守旧势力的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