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房之内,气氛瞬间紧绷至冰点。
侍卫脚步声铿锵落地,朝着温景然步步逼近。
众人目光死死锁定在他身上,难以置信,满心震惊。
谁也不愿相信,平日温文尔雅、育人不倦的私塾先生,会是残害六岁孩童的真凶。可此刻温景然躲闪的神色、僵硬的肢体、百般推脱的模样,早已将心底的慌乱暴露无遗。
面对逼近的侍卫,温景然脊背微绷,脸上温润的笑意彻底挂不住了。他下意识伸手捂住衣襟内侧,眼底掠过一丝阴鸷的慌乱,嘴上依旧强撑辩驳。
“大人!仅凭一截相似锦带,便要强行搜身、定我罪名,未免太过草率!”
他声音拔高几分,带着读书人特有的倔强与委屈,试图用世人对文士的偏袒博取同情。
“我镇寒窗五载,兢兢业业,待学子如己出,从未有过半分逾矩之举。今日只因一桩意外命案、姑娘片面揣测,便要折我名节、毁我清白,草民不服!”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若是不知情者听闻,定然会心生愧疚,只当官府错判、冤枉良善。
一旁的老衙役面露迟疑,低声劝道:“少卿,温先生在镇上名声极好,从未有过劣迹,会不会……当真只是误会?”
就连方才已然信服苏清砚断案的捕头,此刻也有些动摇。
名声、品性、儒雅外表,是温景然最好的保护壳。
只可惜,他遇上的是从不信人设、只信证据的苏清砚。
苏清砚立在原地,神色清冷无波,淡淡看着垂死挣扎的男人,声线平稳却极具穿透力:“温先生是不是清白,搜过便知,无需空言辩驳。”
“你若当真坦荡无愧,解带自证,便可洗清所有嫌疑,保全半生名节,何乐不为?”
字字句句,直击要害。
退,则清白立身;挡,则心中有鬼。
温景然脸色一瞬青白交加,进退两难。他死死攥着袖摆,指节泛白,眼底慌乱愈盛,再也维持不住那副从容儒雅的君子模样。
谢晏辞端坐主位,黑眸沉沉,冷肃出声:“本官断案,从不冤枉无辜,亦绝不放纵真凶。来人,查验束带!”
话音落,再无转圜余地。
两名侍卫上前,不顾温景然的抗拒,稳稳扣住他的手臂。另一名侍卫抬手,小心翼翼解开他衣襟内侧暗藏的细锦束带。
一根暗沉墨色、织着细密云纹的软锦带,缓缓被取了出来。
锦带质地细腻柔软,宽窄均匀,边缘平整光滑,正是古时文人雅士常用的束衣配饰。
锦带中段位置,赫然印着一圈浅淡却清晰的环形压痕,微微拉伸变形,宽窄二分,深浅均匀。
苏清砚上前一步,目光精准落在锦带痕迹之上,无需比对,已然定论。
“此便是凶器。”
她声音清亮,落满肃穆公堂。
“锦带柔韧细腻,无尖锐边角,勒压脖颈不会造成表皮撕裂伤口,只会留下浅淡淤痕,极易被雨水冲刷淡化,刚好与死者颈后隐秘勒痕完全吻合。”
“寻常绳索粗糙,必会留下摩擦锯齿痕迹,绝无这般平整均匀的压痕。全镇之内,唯有你这根锦带,完全匹配作案凶器特征。”
铁证当前,无可辩驳。
围观衙役尽数屏息,脸上的迟疑彻底碎裂,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骇然。
真的是他!
人人敬重的温先生,真的是残害幼童的凶手!
温景然看着那根被取出的锦带,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身形微微晃了晃。
他苦心维持五年的儒雅君子假面,被一根小小的锦带,彻底撕碎、击碎。
可即便铁证在前,他依旧不肯认罪,猛地抬头,双目赤红,厉声抗辩:“不过是一根寻常锦带!镇上富商仕子皆有同款,凭此一物便定我罪,实属欲加之罪!大人,草民冤枉!”
他死咬证据不足,企图抵死不认。
只要无口供、无目击证人,仅凭一根相似锦带,依照大靖律法,确实难以直接定罪。
他熟读律法,深谙断案漏洞,心存侥幸,妄图死撑脱罪。
苏清砚眸光微冷,看透他的心思,淡淡开口:“温先生精通律法,擅长诡辩,想来早已想好脱罪说辞。可惜,除了锦带痕迹,你身上还有第二处铁证。”
她缓步上前,目光落在他的右手食指指腹。
“你常年教书育人,执笔写字,指尖本该布满薄茧。可你今日右手食指指腹,有一处新鲜的细微破皮伤口,伤口平整,并非磕碰划伤,而是用力勒拽细软织物所致。”
“方才行凶之时,你全力勒紧锦带,指尖受力摩擦,留下新伤。雨后天凉,你刻意藏手袖中,试图遮掩,却难逃痕迹。”
众人视线齐刷刷落在温景然右手之上。
他下意识藏手,可指尖那点细小的新鲜破皮,清晰可见,无从遮掩。
一处物证是巧合,两处物证,便是铁证如山。
温景然脸上最后一丝血色彻底褪去,浑身冰冷僵硬,嘴唇颤抖,再也说不出一句辩驳之语。
苏清砚并未停下,继续层层拆解,击溃他所有心理防线。
“你说你午后独居书房,无人作证。可你衣襟下摆沾有河滩特有的青黑色淤泥,泥土湿润,绝非往日所沾,正是今日雨后河滩独有土质。”
“你居所距离河滩百步,若未曾前往河滩,衣襟何来河滩新泥?”
三条铁证,环环相扣,层层锁死。
凶器、伤迹、现场泥土,三样证据俱全,彻底封死他所有脱罪退路。
满堂寂静,落针可闻。
所有衙役、捕头皆是心神震颤,看向苏清砚的目光彻底变了。
这哪里是乡野孤女?
这等细致入微、滴水不漏的勘验推理、层层断罪之能,远超他们见过的所有仵作刑官!
谢晏辞眸色深沉,静静看着身侧身姿单薄、气场却无比笃定的少女,眼底赞赏愈发浓烈。
她不止能看尸辨死,更能观人察迹、攻心断罪,心思缜密,逻辑无双。
小小青石镇,竟藏此绝世奇才。
良久,谢晏辞抬眸,目光冷冽如霜,落在彻底溃败的温景然身上,声线威严凛冽:“物证俱全,你还有何话可说?”
温景然浑身颤抖,颓然垂首,双肩剧烈起伏。
儒雅、温和、仁善、君子……所有伪装尽数崩塌。
片刻后,他缓缓抬头,眼底再无半分温润,只剩下扭曲的阴戾与偏执,声音沙哑诡异,带着几分疯魔的自嘲。
“没错。”
“人是我杀的。”
一句话,轻飘飘落下,却让满堂众人头皮发麻。
谁也想不通,他为何要对一个天真懵懂、敬重依赖他的六岁孩童痛下杀手。
捕头忍不住厉声质问:“你为何行凶!张家孩童乖巧听话、尊师重道,从未得罪于你,你为何要残害无辜幼童!”
温景然低低发笑,笑声阴冷诡异,听得人心头发寒。
“乖巧听话?”
他眼底翻涌着浓烈的嫉恨与阴暗,字字怨毒:“他生来锦衣玉食、家境优渥、父母疼爱、无忧无虑!可我呢?”
“我寒窗苦读十余年,满腹经纶,却屡试不第,困顿小镇,清贫度日!凭什么他生来拥有一切,不费吹灰之力便能拥有我穷尽一生都求不来的东西!”
“他日日在我眼前炫耀新衣、银锁、家产,天真烂漫的模样,于我而言,尽是刺眼嘲讽!”
众人彻底怔住,浑身发冷。
仅仅是因为嫉恨孩童家境优渥、生活顺遂,便蓄谋杀人、伪造意外、残害无辜!
扭曲、偏执、阴暗、病态。
谁能想到,日日教书育人、劝人向善的君子先生,心底藏着这般病态恶毒的人性深渊。
苏清砚静静看着他病态癫狂的模样,神色平静无波。
她见过无数穷凶极恶的凶手,有为财杀人,有为仇杀人,亦有这般无端嫉恨、心态扭曲、随机作恶的恶徒。
人性之恶,从来无迹可寻,最是可怖。
“你因一己阴暗私欲,残害六岁无辜幼童,毁人家庭,草菅人命。”苏清砚声音清冷,不带半分情绪,“孩童天真无罪,世间贫富各异,从不是你行凶作恶的理由。”
“你身披师表皮囊,不行育人之事,反行恶鬼之举,枉为人师,枉为人伦。”
温景然疯笑两声,眼神空洞,彻底破罐破摔:“事已至此,我无话可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他彻底认罪,再无辩驳。
谢晏辞眸色冷寒,眼底毫无波澜,沉声宣判:“温景然,嫉恶行凶,残杀幼童,伪造命案,欺瞒官府,罪证确凿。即刻收监,打入大牢,待卷宗整理完毕,秋后问斩!”
“是!”
侍卫立刻上前,枷锁上锁。
冰冷的镣铐扣住温景然手腕,将他彻底压制。曾经受人敬重的儒雅先生,一朝沦为阶下死囚,狼狈不堪,再无半分风骨。
被押离案房的最后一刻,他忽然转头,深深看了一眼立在堂中的苏清砚,眼底藏着一丝阴毒的怨怼。
若不是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孤女,他的完美布局、无罪定论、安稳人生,绝不会轰然崩塌。
苏清砚坦然对视,神色淡然,无惧他眼底凶光。
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
他咎由自取,与人无尤。
案房风波落定,阴霾散去。
衙役着手整理物证、誊写卷宗、记录供词,有条不紊。
喧嚣褪去,堂中终于恢复平静。
谢晏辞抬眸,目光落在满身泥泞尚未褪去、却眉目澄澈、身姿坦荡的少女身上,语气郑重温和。
“苏清砚,此案得你相助,方能拨开迷雾,勘破冤案,擒获真凶。”
“你立大功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