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衙案房的窗棂敞开着,残存的雨后清风穿堂而过,吹散了屋内凝滞的沉闷。
谢晏辞那句郑重的许诺,不轻不重,却像是一道坚实的屏障,挡在了苏清砚身前。
大靖礼教森严,条条框框束缚世人,女子触尸、涉刑、断案,任意一条都是逾越本分的罪名,轻则游街示众,重则羁押治罪。
可如今,当朝大理寺少卿亲口应允,护她查案之路。
这意味着,从今往后,在这青石镇,无人再敢以伤风败俗、惊扰亡魂的罪名随意拿捏她、诋毁她。
一旁立着的本地捕头听得心神震颤,垂首屏息,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彻底明白,这位不起眼的孤女,从今往后,再也不是任人欺凌、随意折辱的底层百姓。有谢少卿这句话背书,苏清砚已然有了涉足刑狱案场的资格。
苏清砚心头微暖,却未曾失了分寸,微微躬身行礼,神色依旧坦荡淡然:“多谢大人庇护。”
不刻意谄媚,不欣喜若狂,坦荡受恩,从容有礼。
谢晏辞看着她清冷自持的模样,眼底的欣赏又深了几分,随即敛去所有情绪,回归办案的冷肃状态,沉声吩咐:“尸身暂且安置镇衙停尸房,专人看守,封存一切痕迹,待排查完线索,再做细致复检。”
“属下遵命。”值守衙役立刻应声。
话音刚落,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前去排查线索的侍卫快步走入堂中,躬身复命,神色严谨:“启禀少卿,属下遵照指令排查完毕。
河滩半里之内,家境殷实、与张家幼子熟识的人仅有三位。其一为张家旁支公子张沐,其二为镇西布商之子,其三,是常陪孩童玩耍的私塾先生温景然。”
侍卫随即递上三人的身份履历与行踪记录,条理清晰。
本地捕头立刻上前补充:“回少卿,布商之子今日一早就随父亲出城进货,全程有人佐证,不在场证据确凿,可以直接排除。张家旁支张沐年方十五,素来顽劣贪玩,今日午后一直在赌坊游荡,也有多人作证,并无作案时间。”
短短片刻,两名嫌疑人直接排除。
案房内的气氛瞬间收紧,答案已然呼之欲出。
仅剩最后一人。
谢晏辞指尖捏着纸页,眸光微沉:“私塾先生,温景然?”
“正是。”捕头连忙点头,语气带着几分难以置信,“温先生是我镇唯一的私塾先生,温文尔雅,品性仁厚,教书育人已有五年。镇上所有孩童几乎都受过他的教导,张家幼子更是日日去私塾读书,与他最为亲近。
而且温先生居所,恰好就在河滩西侧百步之内,距离案发现场极近。”
这话一出,连一旁的衙役都面露迟疑。
温景然是青石镇人人称颂的善人,性情温和,待人宽厚,体恤寒门学子,时常无偿接济贫苦孩童读书。这般温润君子,怎么可能对一个六岁孩童痛下杀手?
全场之人,无一相信。
“不可能啊。”有老衙役忍不住低声开口,“温先生素来心善,待孩童温柔耐心,从未与人结怨,性情儒雅,怎么会行凶杀人?定是排查出错了。”
“是啊,全镇百姓都敬重他,这般仁善文人,怎会犯下这般恶毒命案?”
众人议论纷纷,皆下意识排除了温景然的嫌疑。
世人向来以貌取人,以名断人。身披儒雅君子外皮、身负教书育人美名,便默认他心怀善意,绝无歹毒之心。
可苏清砚闻言,眸光却缓缓沉了下来,心底的疑团愈发清晰。
越是看似完美无缺、人人称颂的善人,越是容易藏着不为人知的阴暗诡谲。
人性从不是非黑即白,最可怖的凶徒,往往披着最温和的假面。
“传温景然到案房问话。”谢晏辞没有被世俗认知裹挟,声线冷肃依旧,不带半点主观偏见,“无凭不定罪,有疑必核查。”
“是。”
侍卫领命而去,不过半柱香的时间,一道温润斯文的身影便随侍卫走入案房。
来人一身素色儒衫,面料柔软干净,腰间系着一柄简约玉穗,面容清俊温和,眉眼带着读书人特有的儒雅书卷气。
他身姿挺拔,气质温润,行走之间彬彬有礼,让人第一眼便心生好感。
此人正是温景然。
踏入肃穆森严的案房,面对一众衙役官差,他脸上没有半分慌乱紧张,只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与担忧,上前躬身行礼,语气温和:“草民温景然,见过少卿大人。不知大人传唤草民,所为何事?”
一举一动,皆是君子风范,谦逊有礼,挑不出半分错处。
谢晏辞端坐主位,目光沉沉审视着他,声音平淡无波:“今日午后,张家幼子河滩遇害,本官核查线索,你是死者熟识之人,且居所临近案发现场,特此传你问话。今日未时到申时,你身在何处,做过何事,一一如实道来。”
温景然闻言,脸上瞬间浮出真切的悲痛惋惜,微微垂眸,语气怅然:“原来张家小郎君遭此横祸,实在可惜可怜。今日午后私塾散学较早,未时到申时,草民一直居于家中书房读书练字,未曾外出。”
“可有证人?”谢晏辞追问。
温景然微微摇头,面露愧色:“草民独居宅院,无家仆侍从,午后独处书房,并无旁人作证。听闻小郎君意外溺亡,草民尚且悲痛不已,万万没想到,竟并非意外,而是歹人作祟。”
他言辞恳切,神情真挚,眉眼间的惋惜悲痛毫不作假,任谁看了,都会深信不疑。
一旁的捕头见状,已然放下大半疑心,低声对谢晏辞道:“少卿,看温先生这般模样,绝不似凶徒,应当是误会一场。”
满堂众人,皆默认是排查失误。
唯独苏清砚,静静立在一侧,目光锐利如刀,一瞬不瞬地盯着温景然。
她不懂观面相术,却懂微表情、懂肢体语言、懂人心破绽。
温景然的悲痛是演的,惋惜是装的。
他眼底无半分真实的悲悯,只有极致平静的漠然,甚至在提及死者时,瞳孔微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与防备。
这是说谎者最典型的心理破绽。
更关键的是,苏清砚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枚素雅玉穗旁,一眼瞥见他衣襟内侧,隐约露出一截极细的暗纹锦带边角。
锦带颜色暗沉,质地细腻柔软,纹路精致,与孩童颈后勒压痕迹的材质、宽度、质地,完全吻合!
铁证伏笔,已然现世。
世人皆被他儒雅皮囊蒙蔽,唯独她看透了假面之下的阴毒。
温景然似是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过于锐利,微微抬眸,视线精准对上苏清砚的眼眸。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诧异,随即化为温和有礼的浅笑,语气轻柔:“这位姑娘看着眼生,不知是官府何人?方才听闻姑娘勘破小郎君死因,当真聪慧过人,心有仁善。”
他故作温和搭话,看似夸赞,实则试探。
他早已听说,是这个乡野孤女,推翻了官府定论,揪出了他精心伪造的意外命案。此刻看似谦和,眼底却藏着一丝隐秘的阴戾与警惕。
苏清砚神色未变,清冷的目光直直锁住他,淡淡开口,声线平稳无波:“先生教书育人,心怀仁善,自然不会行恶毒之事。只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但凡作案,必留痕迹。真善伪善,痕迹可证,人心可查。”
一语双关,暗藏警示。
温景然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转瞬又恢复温润模样,不露分毫破绽。
谢晏辞何等敏锐,瞬间捕捉到两人之间微妙的气场交锋,眸光微深,看向苏清砚,无声示意她继续核查。
他信她的眼光,信她的专业。
苏清砚缓步上前,目光落在温景然的衣襟之上,声音清冽,响彻安静的案房:“温先生独居宅院,午后独处无证人,看似毫无破绽。可先生身上,却带着本案最关键的证据。”
温景然脸色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波动,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快得极难捕捉:“姑娘此言何意?草民一身清白,何来凶案证据?”
“是不是证据,一看便知。”
苏清砚抬手指向他衣襟内侧露出的锦带边角,字字清晰:“孩童颈后勒痕,细软平整,宽窄二分,唯有上等丝绸锦带可形成此痕迹。寻常乡野之人无此精致饰物,唯独先生这般儒雅文人,常配锦带束衣。”
“还请先生解下腰间束带,一验便知,清白自证,无需多虑。”
话音落下,满堂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温景然的衣襟束带上,满脸震惊。
温柔和善的私塾先生,随身锦带,竟是杀人凶器?
这颠覆了所有人的认知!
温景然周身的温和气场彻底碎裂,指尖微微收紧,眼底的从容淡定轰然崩塌,面上依旧强撑着儒雅笑意,语气却多了几分僵硬:“姑娘未免太过武断。天下锦带千千万,岂能仅凭相似,便污蔑草民行凶?未免太过荒唐。”
他拒不配合,百般推脱。
越是躲闪,越是可疑。
谢晏辞眸色骤然变冷,威严尽显,沉声下令:“动手查验!”
两名侍卫立刻上前,步步逼近温景然。
压迫感袭来,温景然再难维持从容姿态,身形微僵,脸色一点点褪去血色,眼底的温润彻底消散,悄然染上一丝阴郁狠戾。
那藏在君子皮囊之下的恶鬼,终于快要藏不住了。
苏清砚静静看着他,心底无比清明。
这桩看似简单的孩童命案,从来不是一时兴起的凶案。
这般缜密的伪造现场、完美的不在场说辞、极致的情绪伪装,绝对是蓄谋已久。
一个温和仁厚、受人敬重的私塾先生,为何要残害年幼学生?
这温柔假面的背后,定然藏着更阴暗、更骇人听闻的隐秘。
而这,仅仅只是开始。
青石镇这一桩小小命案的裂缝之下,掩藏的是无人知晓的深渊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