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五岔坡暗夜枪声(2)
书名:乐塘村 作者:张咏清 本章字数:7308字 发布时间:2026-08-14

"哐当——"一声巨响,老旧木门应声崩开,门轴断裂,整扇门板斜斜歪倒下去,砸起一片尘土。扑面而来的是浓郁的草药苦味——当归的甘苦、陈皮的辛香、黄连的涩冽,混杂成一股浓烈的药气,呛得人直皱眉。一排排顶天立地的红木药柜密密麻麻摆满整间屋子,抽屉错落,堆满干草、根茎、各色药材,缝隙纵横交错,恰好成了绝佳的藏身之处。

 

阴刀子手持短棍,率先踏入房中,眼神阴鸷如毒蛇,用棍一下下划拉着药柜木板,但凡听见一丝细微动静,便立刻停下脚步细细探查。他抬手猛地拉开药柜抽屉,大把药材滚落满地,甘草、当归、陈皮散落一地,又抬脚狠狠踹向柜体,厚重的药柜摇摇欲坠,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空气中尘土与药粉飞扬,呛得几个土匪连声咳嗽。

 

老开的紧随其后,拎着砍刀四处挥舞,刀锋劈在柜面上,木屑纷飞。"别跟他耗!"老开的凶相毕露,"先搬空所有药柜,再拿镐头来刨地砖!就算他钻进地底,咱们也要把地挖开,让他无处遁形!"

 

阴刀子眼底闪过歹毒的算计,他故意放缓动作,一边挨个敲打药柜隔板,一边慢悠悠拿捏着转换成沙哑低沉的声音,带着刺骨的威胁:"赵阳,我知道你躲在暗处。乖乖自己走出来,开爷兴许还能留你一条全尸;若是执意顽抗,等我们挖开所有角落,抓到你之后,有的是法子折磨你。你那儿女们,一个都跑不了。"

 

藏在最内侧两尊巨型药柜夹缝中的赵阳浑身紧绷,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掌心攥着斧柄,汗水浸得木质发滑。药柜木板单薄,外面土匪挪动柜体的碰撞声,刀锋劈砍的脆响近在咫尺,老开的和几个土匪的脚步声一步步朝着自己的方向逼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的心尖上。赵景海在他身后微微发颤,赵阳反手握住儿子的手,用力捏了捏,让他稳住。父子二人对视一眼,眼底都是决绝——若真被搜到,拼了这条命也要护住对方。

 

众土匪已经搬空了大半外侧药柜,地面一片狼藉,碎木、草药、抽屉拉手散落满地,眼看就要排查到最里侧的夹缝。阴刀子抬手掂了掂硬邦邦的枣木棍,嘴角勾起凶狠的弧度,已经打定主意,一旦揪出赵阳,便要立刻下狠手将赵阳一棍打死。老开的则已经吩咐在外放风的土匪取来铁锨铁铲,只待搜完柜体,便要挖地三尺,将整间药柜房的地面彻底翻掘,绝不留给赵阳半分藏身余地。狭小的药柜房里,惊险的对峙一触即发,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危急时刻,五岔坡北街口骤然响起一声清脆响亮的枪声!刺耳的枪声骤然划破死寂的深夜,凌厉响亮震彻四野。院内的匪众瞬间惊慌失措神色大乱,个个心惊肉跳纷纷往外逃窜,刀枪磕碰脚步杂乱,原本井然有序的突袭阵型瞬间溃散。五岔坡此起彼伏的呐喊声、呼救声连成一片,声势浩荡震彻四野。砖头石块从四面八方飞掷而来,砸在院墙上、屋檐上,噼啪作响。

 

众人一边奋力投掷石块,一边高声呐喊助威,声势震天正气浩荡。一众土匪心惊胆战乱作一团,只能盲目开枪还击,虚张声势,不敢恋战,趁着夜色狼狈逃窜,落荒而逃。

 

土匪退去、危机解除,依旧心有余悸惶恐不安的乡民们,纷纷从家中走出,陆续聚拢在五岔坡街头,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相互询问,打听谁家遭了劫掠,谁家险些被绑,是谁率先发现土匪,是谁开枪击退匪众。街巷之间满是惊魂未定的喘息与嘈杂。

 

原来今夜赵乐亮外出闲逛,深夜返程,刚走到五岔坡北街口,骤然从暗处窜出两名持枪土匪,瞬间将他死死扭住,控制了他。赵乐亮刚要开口分辨、奋力挣脱,一团棉花便猛地塞进他嘴里,带着汗臭与土腥味,呛得他几欲作呕。

 

土匪将他捆绑在五岔坡老槐树上,麻绳勒得皮肉生疼,手腕血液渐渐发胀发麻。赵乐亮面上故作慌张惶恐,不停低声求饶,刻意分散看守土匪的注意力,视线却悄悄扫过捆绑的绳结。土匪仓促捆绑只打了最简易的死扣,紧贴树干的绳束卡在树皮凸起的裂口处。他后背贴着粗糙的树皮,借着身体被捆紧无法大幅度动作的掩护,悄悄扭动手腕,让被勒紧的手背对准树干尖锐的木茬。他对这棵老槐树太了解了——哪儿鼓凸,哪儿有杈,哪儿树皮粗裂,哪儿掉皮光滑,他记得一清二楚。这棵槐树是他在五岔坡玩泥巴时无数次爬过它,是他儿时跟小朋友玩捉迷藏经常藏身的地方,是他经常拴牛拴羊的地方。每一寸树皮的纹理,都刻在他的骨子里。

 

他趁看守土匪放松警惕的片刻,缓缓来回摩擦手腕处的麻绳,坚硬木茬一点点磨蚀粗麻纤维,指尖悄悄蜷缩,摸索着绳结最松散的位置。粗绳外层渐渐起毛、开裂,他借着躯干小幅晃动,借力猛地向外挣扯,"嗤——"的一声,捆缚双手的麻绳率先崩开一道大口子。双手获得少许活动空间,赵乐亮不敢耽搁,指尖飞快拆解腰间的绳扣。土匪闻声回头张望,他立刻垂下手臂,装作依旧被牢牢捆缚、萎靡无力的模样,骗过对方的视线。待到土匪再次转头,三两下解开腰腹绳索,双腿用力挣开绑住小腿的麻绳。

 

整个人彻底脱困的刹那,赵乐亮俯身抓起地面一块拳头大的砖头,对准土匪后脑勺用力砸去。土匪闷哼一声直直栽倒在地,人事不省。赵乐亮不敢恋战,转身飞速冲进侧边狭窄胡同,快步翻墙越院、潜回自家院中。他不敢耽搁半分,立刻取出平日里打兔子的猎枪,火速爬上屋顶隐蔽蛰伏,凝神瞄准街巷中的土匪,果断扣动扳机。枪托抵着肩膀的后坐力震得他半边身子发麻,但他咬紧牙关,稳稳端枪。一名土匪应声倒地,小腿中弹,惨叫着翻滚在地。另一名土匪见状大惊,当即举枪朝着屋顶胡乱射击,子弹打在瓦片上,碎瓦横飞。周边值守的土匪听闻枪声,纷纷朝着赵乐亮藏身的屋顶围堵而来,顿时枪声响成一片。

 

老开的与众土匪惊慌失措向外跑去。刺耳的枪声划破了寂静的夜空,惊醒了沉入梦境的乡邻,五岔坡周围的人家和赵阳的左邻右舍纷纷上到房顶,高喊:"闹土匪啦!有土匪啦!快起来打土匪呀!"

 

土匪见惊动了众人,慌忙抬着受伤的弟兄沿东道沟边打边退。沟两侧的人们从房顶上向下扔砖头石块,瓦片、土坯、磨盘滚子,能扔的全都扔了下去。众人一边猛砸一边喊打,声音轰然,震得山鸣谷应。土匪们乱作一团盲目地打枪,落荒而逃。此时,天已到了三更时分。

 

赵乐亮从屋顶跳下,拍了拍满身的瓦灰,走出家门。他一眼便看见站在五岔坡街头、神色沉稳的赵阳与一众乡邻,连忙上前故作惊险地说道:"阳大哥,方才土匪摸到咱们村里来了!差点就把我绑走,真是凶险!"接着他上前问,"阳大哥,土匪上谁家啦?"赵阳没有直接答话,定定看着赵乐亮,反问:"枪是你打的吧,乐亮?"

 

赵乐亮闻言,面露喜色,语气满是自豪亢奋,高声回道:"是我!就是我开的枪!实打实打中一个土匪,我看得清清楚楚,他们当场就把受伤的同伙抬走了!"

 

赵阳看着眼前一改往日顽劣、果敢勇猛的赵乐亮,心中满是欣慰,连连赞叹:"好兄弟!真是好兄弟!今夜若非你果敢开枪,挺身而出,我赵家定然难逃此劫,是你救了我,救了咱们赵家,也护了全村安稳!"他拍了拍赵乐亮的肩膀,掌心传来的温度滚烫而有力。

 

赵乐亮挠了挠后脑勺,咧嘴一笑:"咱们是一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赵阳连连点头,满心赞许:"好、好!还是俺自家兄弟靠谱!"他望着东边泛起的鱼肚白,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一夜的紧绷终于松弛了几分。

 

天光彻底放亮,日头升起,村落恢复白日喧嚣。阳光照在昨夜被土匪踢翻的石磨上,照在破碎的药柜抽屉上,照在赵阳写下的那张纸条上——老开的揣走了,但那份从容与气度,却像一枚种子,深深种在了每一个乡民心里。正午时分,众人依旧围着昨夜匪祸的话题议论不休,人心惶惶。赵阳坐在药铺门槛上,一勺一勺喝着一碗小米粥,目光却始终不曾离开村口那条土路。

 

时到中午,赵继成媳妇惶恐地跑过来,说赵继成昨晚在西瓜地里看瓜被土匪绑走了。她一边抹眼泪一边说:"这可咋办呀?怎么老天不长眼,偏偏把他绑走了。继成他老实巴交的,一辈子没得罪过谁啊……"赵阳闻言,心头骤然一沉,瞬间洞悉了土匪的险恶心思。昨夜偷袭自己未果,扑空而归,土匪肯定满心不甘,恼羞成怒,无处泄愤很可能随机掳人并肆意报复,迁怒无辜乡民。没想到祸事来得如此之快、如此猝不及防。

 

赵阳一边安慰赵继成媳妇一边思考对策。他给她倒了碗水,声音平和却透着坚定:"嫂子莫慌,这事因我而起,我赵阳绝不会坐视不管。"正当他凝神思索之际,赵乐亮神色匆匆快步闯入,急声传话:"阳大哥,土匪那边传话了!是胡胖捎来的消息,老开限定十天期限,要咱们凑齐五百块大洋赎金,逾期不赎,就立马撕票!"

 

赵阳霍然起身,问:"谁给你说的?""石胡胖亲口说的,是他爹阴刀子转达的土匪指令。"赵乐亮快速回道,额头还沁着汗珠子,显然是跑着来的。

 

听闻有赎人希望,赵继成媳妇强忍着悲痛,四处奔走挨家挨户登门借钱求助。她走遍了乐塘村每一户人家,膝盖磕破了,鞋底磨穿了,逢人便跪,声泪俱下。奔波多日四处筹措,最终只勉强凑得三百块大洋,沉甸甸的一袋子银元,是她用祖宅地契做保、用嫁妆首饰抵押、用半辈子的脸面换来的。距离五百块的赎金还差整整两百块,缺口巨大无从筹措。

 

赵阳想救命要紧,立马取出药铺原本预留用来入冬采购珍稀药材、维系全年生计的二百块大洋本金,一分不留尽数拿出。他将银元一摞一摞码好,用蓝布包袱裹得严严实实,亲手交到赵乐亮手中,反复叮嘱再三嘱托:"这笔钱是全部赎金,务必亲手转交、稳妥对接,叮嘱好阴刀子,传话土匪,万万不可出半点差错,务必保全继成叔性命,要准时放人平安归来。"他攥着赵乐亮的手,指节泛白,目光如炬,"乐亮,这二百块是药铺的命,但继成哥的命比什么都金贵。你去,千万小心。"

 

赵乐亮重重点头:"阳大哥放心,我就是把命搭上,也把钱送到!"赎金尽数送出,赵家上下和全村邻里都悬着一颗心,日夜期盼静静等候,都以为花钱便能消灾、破财赎人平安,赵继成定能安然归来阖家团圆。人人心中都抱着一丝侥幸与希望,默默等待佳音。赵阳每日清晨都站在村口张望,望着那条蜿蜒的土路,盼着赵继成的身影出现。日落时分,他又独自一人坐在药铺门口,一遍遍擦拭那些被土匪翻乱的药柜抽屉,将散落的草药一粒粒拣回去。手指捻着甘草的甜香,心却沉得像坠了铅。

 

谁也没有料到五百块大洋尽数交付,换来的却是撕票惨死、阴阳相隔!十日期满那日,赵继成的尸体被扔在了村外的乱葬岗上,浑身是伤,手腕上还残留着捆绑的淤痕,双目圆睁,死不瞑目。满腔期盼尽数落空,满心善意惨遭践踏,赵家人悲愤无比怒火中烧,全村百姓皆是义愤填膺满心不平。全村哗然、赵家震怒!

 

赵阳站在赵继成的尸身前,久久不语。他蹲下身,伸手轻轻合上那双不肯瞑目的眼睛,指尖冰凉。他站起身,望着阴刀子家的方向,眼底第一次燃起了冷冽的寒光。

 

此时的阴刀子,几日养伤腰疼渐缓,正悠然自得地坐在炕沿,小火慢炖鸡肉,安逸度日,很是滋润舒坦。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肉香飘满屋子,他哼着小曲,舀了一碗汤慢慢啜着。突然听闻院中嘈杂怒吼,来人汹汹。他抬头一看,见赵家众人前来寻仇论理,心知来者不善,手里的汤碗"咣当"一声落在炕桌上,汤汁四溅。

 

赵家众人悲愤交加,厉声追责,勒令他退还全部赎金并赔罪认错。赵景林红着眼眶指着阴刀子的鼻子怒骂:"你这个黑心烂肺的东西!五百块大洋,你拿了多少回扣?你把大洋全部还回来!"可阴刀子早已无赖成性,厚颜无耻地双臂一摊,嚣张跋扈地蛮横叫嚣:"要钱没有,要命一条!有本事你们随便!"他歪着脖子,咧着一嘴黄牙,活像一条被逼到墙角的癞皮狗。

 

狭小的农家小院瞬间乱作一团,打斗四起,怒骂震天,拳脚交错。阴刀子本就腰伤未愈,身子虚弱,根本无力反抗,当场被赵乐亮、赵景林死死按压在身下,动弹不得,哀嚎不止狼狈不堪。赵乐亮骑在他背上,一拳一拳砸下去,边打边骂:"你害死了继成哥!你还我哥命来!"阴刀子被压得喘不上气,杀猪般嚎叫起来,情急之下喊起隔壁石虎和石豹:"石虎!石豹!快来帮帮叔!救命啊!"

 

阴刀子天性阴鸷歹毒,与弟弟本是一母同胞,心中却满是妒恨,总觉着弟弟安分过日子,日子蒸蒸日上,衬得自己面目不堪,便挖空心思处处寻衅滋事。这积怨,从少年时便已生根——弟弟得了母亲的偏爱,多吃了几口白面馒头,他便心生记恨。

 

起初只是小事刁难。趁着弟弟下地劳作,他悄悄溜进田地里,肆意踩踏禾苗,折断即将成熟的庄稼;趁着夜色,潜入院中牵走牛羊,转手变卖换酒肉挥霍。弟弟一早发现牲畜不见,良田被毁,心知是阴刀子所为,找上门理论,他却矢口否认,出言狡辩,没有半分愧疚。

 

弟弟一味忍让,阴刀子愈发肆无忌惮,恶行层层加码。他趁着弟弟外出,带着棍棒推倒两家分界的院墙,碎石泥土尽数堆在弟弟院内。弟媳上前理论,阴刀子满嘴污言秽语,当众肆意欺辱刁难,言语刻薄不堪入耳,将弟媳逼得含泪退回屋中,躲在灶台后面哭了整整一夜。

 

弟弟回家闻听,忍无可忍找上门与其对峙。争执之间,阴刀子挥菜刀砍向弟弟,将弟弟胳膊砍伤,鲜血淋漓,皮肉翻卷。弟媳抱着孩子上前阻挡,竟被长得五大三粗的石胡胖一巴掌打翻在地,孩子摔地哇哇大哭,弟媳为保护孩子,自己额头磕在门槛上,留下了一道永久的疤。

 

老母亲眼见亲兄弟反目残杀,日日痛哭流涕,苦口婆心规劝阴刀子,盼他放下歹念和睦相处。老母亲跪在地上扯着阴刀子的衣摆,白发散乱,老泪纵横:"儿啊,那是你亲弟弟啊!你们是一个娘胎里爬出来的呀!"可阴刀子心肠如铁,半句听不进去,甩开母亲的手,转头依旧不断寻衅。老人家日夜忧愤,郁结于心一病不起,没过多久,便被阴刀子一桩桩恶行活活气死。咽气那夜,老母亲攥着弟弟的手,只说了半句"你们兄弟……"便再没能把话说完。

 

老娘离世,阴刀子没有半分悔意,反倒变本加厉。隔三差五堵在弟弟家门口谩骂挑衅,处处设下圈套刁难,不断制造祸端。弟弟接连遭受重创,看着眼前永无休止的纷争,他深知哥哥阴刀子心性歹毒,继续留在家里,一家人永无宁日,甚至恐再有血光之灾。

 

万般绝望之下,弟弟含泪送妻儿回到岳母家去住,自己收拾简陋行囊,离开了世代居住的村庄,背井离乡远赴山西从军避难,常年漂泊在外有家难回。他走的那夜,正是八月十五,月圆如镜,照着他孤零零一个人走在土路上的背影,又长又瘦。石虎、石豹逐渐长大,兄弟俩都是五大三粗虎背熊腰,力大彪悍,娘才带着哥俩回了家。

 

晚年的阴刀子忌惮石虎兄弟二人的威势,有心和解重修旧好,过年之时特意让儿子石胡胖带上二斤猪肉登门赔罪示好求和。可石虎母亲数十年积怨难消,恨意深重,非但不收礼物,反倒将猪肉狠狠扔出门外,对着石胡胖厉声怒斥:"回去告诉你那贼爹!想跟俺家和好,让他等到太阳从西边出来!此生绝无可能!"那二斤猪肉摔在泥地上,沾满了土,石胡胖灰溜溜地捡起来,缩着脖子跑了。

 

今日赵家众人上门围打阴刀子,打斗吵闹声响彻街巷,远近可闻。石虎、石豹兄弟正陪着母亲站在街口看热闹,将院内阴刀子被围殴、狼狈哀嚎的模样看得一清二楚,尽收眼底。老太太靠着墙根,嗑着瓜子,嘴角带着一丝冷笑。全村老少人人心知肚明,赵继成惨死,人财两空,皆是阴刀子勾结土匪从中作祟所致,赵家上门追责并动手教训,理所应当大快人心。

 

石虎听闻呼救,忍不住朗声大笑,转头笑着询问母亲:"娘,他喊咱们去帮忙,您说咱们去不去?"

 

老太太一怔,看了看大儿子,又看了看二儿子,见两个儿子笑意盎然,并无动身之意,这才明白误会了儿子心意,随即面色一转,满腔愤懑尽数宣泄,沉声吩咐:"去!给俺把那个老东西拖出来!今日定要好好教训他一顿,出出俺积攒几十年的恶气!这老东西作恶多端害人无数,罪孽深重,纯属自作自受活该报应!"她把手里的瓜子壳往地上一撒,拍了拍手,"走,娘跟你们一块儿去!"

 

小院之中,打斗渐渐平息。阴刀子被打得瘫在炕上动弹不得,哀嚎不止,一张老脸肿成了猪头,鼻血糊了满脸。石胡胖趴在院中,满身尘土狼狈不堪,额头磕了个大包,父子二人双双落败,低声哭骂,却再无半分嚣张气焰。

 

赵乐亮依旧怒气难消恨意难平,上前一步,伸手指着瘫软在地的阴刀子,厉声怒斥:"老杂种!你往日不是嚣张跋扈横行乡里吗?不是有土匪老开的给你撑腰吗?今日你尽管喊他来!俺倒要跟他好好比试比试,看看谁更厉害!"他一把揪起阴刀子的领口,几乎将他拎离地面,又狠狠掼回去。

 

打了阴刀子父子,众人怒气得到消解,可心中的忧虑与忌惮却愈发深重。众人皆知,阴刀子阴险歹毒,土匪老开的更是暴戾嗜血,今日众人当众殴打阴刀子,土匪必定会怀恨在心伺机报复,必会卷土重来。赵阳站在人群中,面色沉静,心底却在飞速盘算:如今撕破了脸,再无转圜余地,唯有全村合力、共御外敌,才能守住这片家园。

 

果不其然,数月之后,怀恨在心的老开的两次带领匪众,深夜突袭乐塘村欲报仇雪恨。可赵家与全村百姓早有防备——村口设了暗哨,各家屋顶备了砖石,街巷之间挖了绊马坑,连孩童都学会了在匪众来袭时吹响号角。部署周密严阵以待,全村同心协力,戒备森严无懈可击。土匪接连突袭,皆找不到半点破绽,捞不到丝毫便宜,反倒心生忌惮处处受制,每次都被砖石和猎枪打得丢盔弃甲,最终只能悻悻而归狼狈退去。

 

又一个黎明来临,赵阳站在五岔坡的制高点上,望着土匪逃遁的方向,晨光镀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坚毅的轮廓。他回头望向药铺的方向——那间被翻得狼藉的屋子,已经被乡邻们收拾齐整,药柜重新归位,抽屉里的草药一剂一剂重新码好,苦香依旧弥漫。风从田野上吹来,带着新翻的泥土气息和隐约的鸡鸣。

 

赵阳走下坡来,推开药铺的门,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诊桌上那方黄草纸上。他研墨提笔,想了想,写下四个字:"善恶有报。"


搁笔,他抬头望向门外——赵景林正蹲在院里晒药材,赵景海在擦拭那把曾经紧握的菜刀,赵乐亮扛着猎枪从村口巡逻回来,冲他咧嘴一笑。远处,石虎、石豹兄弟正搀着母亲慢慢走来,老太太手里提着一篮子新摘的西红柿,红澄澄的,映着日光。她笑眯眯地跟赵阳说:“咱村多亏有你,土匪都不敢来抢了!”随手把西红柿递过来,“这是俺新摘得,给你尝尝。”赵阳上前接过:“太感谢您了老嫂子,您的身子骨越来越硬朗了。”

 

老太太指了指旁边的石虎、石豹说:“俺这两个不懂事的,你要多担待些,上次豹的与乐亮的事多有得罪,俺后来才知道,骂了他一通,他也知道错了。”赵阳摆摆手说:“过去的事就不提了,往后只要我们大家劲往一处使,土匪就不敢再骚扰我们乐塘村!”石虎、石豹哥俩频频点头称是。

 

夕阳下那些沾着泥巴和汗水的脸上,映着同一簇亮堂堂的光,那是打从土匪在这片地界出没以来,就再没在村里见过的自信神色。

 

赵阳缓缓舒出一口气,将那方纸轻轻折好,收进衣襟里。他知道,祸事未必到此为止,但只要人心不散,正气不倒,任他什么土匪恶霸,终究不过是长夜里的几声枪响——天明之后,便什么都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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