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仓促,倏忽一瞬。
昔日冯府闺塾里练字学礼的垂髫稚女,转眼已是十四岁及笄年华。
数年岁月平平淌过,深宅大院的日月总是过得无声无息,朝暮重复,岁岁相似。
冯妙莲生得愈发明艳夺目,眉眼鲜活灵动,自带一股压不住的勃勃生机。她不同于世家女子惯有的拘谨温顺,骨子里藏着几分不受拘束的清亮性子,在规矩森严的冯府后院,显得格外独特。
后院日子刻板重复,日日诗书针黹、闺规礼教,晨昏皆有定数,半点不容差错,牢牢禁锢着深宅女子的方寸天地。她们自出生起,一言一行皆有规矩束身,从无半分肆意随心的权利。
唯一能让冯妙莲心底生出几分鲜活暖意的,唯有年少时藏于心底的那一点青梅情愫 —— 裴聿。
裴家世交,少年温雅,书卷朗朗。
年少竹马,童心无猜。数年默默牵挂,不与人言,是她枯燥闺阁岁月里,唯一私藏的俗世期许。撑着她熬过日复一日的枯燥礼教。
她心底悄悄盘算,待及笄礼过,父母定会依门第规矩,为她择一门相当婚事。若得如愿,嫁入裴家,寻常夫妻、烟火余生,便是她这辈子最好的归宿。
她要的从不是豪门盛宠、高门荣华,只是一世安稳、一生寻常的温柔与浪漫。
彼时的她天真以为,女子一生,尚可由婚嫁定归宿。
这一日午后,闺塾课业刚休,院中清风落絮,安静如常。
冯妙莲正与妙蓉立在廊下闲话,说着近日女傅所教的礼教规矩,语气松弛,眼底尚带着少年人未脱的轻快。
“再过月余便是春日择礼之日,听说裴家公子也会赴世林文会,不知今年可否有缘再见一次?”
她声音压得极低,只说给身侧妹妹听,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浅浅期许。
冯妙蓉性子单纯,并未听出深意,只温顺的笑笑。”
姐妹闲谈不过片刻,府中骤然一阵急促脚步声冲破宁静。
管家神色肃重,步履匆匆穿过后院,声音沉得压人,直透整座庭院:
“太后懿旨到 ——!冯府二女接旨!”
短短一声,如惊雷炸落平地。
方才还温柔松弛的庭院气息,瞬间冰封死寂。
冯妙莲脸上的浅淡笑意,刹那间僵死。
心口猛地一沉,方才心底温热的青梅期许、安稳余生的盘算,骤然悬在半空,摇摇欲坠。
冯妙蓉更是脸色瞬间苍白,手足无措地摸索着袖口,下意识往冯妙莲身后躲去,眼底满是惶恐不安。
后院所有侍女、嬷嬷尽数垂首屏息,沉默无语。
谁都心知肚明。
太后懿旨,专程点选冯家女儿,意味着什么。
二人随管家快步赶赴前厅。
正堂之上,明黄锦缎懿旨平铺案上,传旨内侍身姿挺拔,面无表情,威仪森森。
满堂寂静,落针可闻。
内侍抬眼,朗声开口,字字铿锵,砸得人心头发颤:
“太皇太后懿旨:
冯氏勋亲,世沐皇恩。今择冯熙庶女冯妙莲、冯妙蓉,品性温良,容仪端正,年岁合宜。
特召二女同入平城掖庭,随侍帝侧,巩外戚,辅宫闱。
即日起整装待发,择日随使启程入宫。
钦此。”
一语落定,尘埃落命。
冯妙莲浑身气血仿佛瞬间冻结,僵立原地,耳边嗡嗡作响。
入宫。
掖庭。
帝侧。
短短数词,轻飘飘一纸懿旨,直接碾碎她十四年所有的俗世念想。
什么裴郎温雅,什么青梅良缘,什么寻常婚嫁、安稳余生……
从这一刻起,尽数成空。
她以为自己的未来是人间烟火、寻常夫妻。
可她的命,从来不属于自己,属于冯家,属于太后,属于大魏皇权。
冯家要稳固外戚地位,就要送女儿入宫固宠。
她是棋子,妙蓉亦是棋子。从出生那一刻,命运早已标定,半点不由人。
冯府上下常氏,带领阖府上下,全部双膝跪地,侍立的奴仆也一齐伏跪于地接旨。
常氏恭敬应声:“臣妇领旨,遵太后懿旨。”
传旨内侍收卷懿旨,语气平淡如常:“太后仁慈,念二女年幼,准予三日居家整束,辞别家人。三日后,宫车至府,启程入宫内。”
说完,内侍不再多留,转身带人离去。
前厅肃穆依旧,压抑的气氛沉沉笼罩。
人一走,冯妙蓉瞬间红了眼眶,强忍泪水,声音发颤,看向常姨娘:“娘…… 女儿不想入宫。深宫寒凉,规矩森严,女儿性子怯懦,怕是活不下去…… 能不能求求太后,换旁人去?”
她向来胆小畏缩,只求安稳度日,从未妄想半点皇家荣华。
深宫于她,不是富贵,是囚笼,是深渊。
常氏望着两个花季女儿,心底酸涩难忍,却只能硬起心肠,沉声劝慰:“傻孩子,太后懿旨,乃是天令,岂是我们寻常人家能求换的?”
“你们是冯家女,享冯家荣华,便要担冯家责任。此番入宫,是宿命,也是荣光,再无退路。”
这话残酷,却是实情。冯妙莲始终沉默立在原地,一言不发。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
只是方才眼底所有的鲜活、期许、温柔,尽数一寸寸褪去。 余下的,是一片寒凉的清醒。
她终于彻底明白 ——
万般温柔念想,抵不过一纸皇权懿旨。
寻常女子的一生,是婚嫁归宿。冯家女子的一生,是身系荣辱。
十四岁这年,风华正好,繁花正盛。
她的青梅未熟,俗世未赴,她的余生美梦,被一道从天而降的懿旨,彻底击碎、封死。
冯妙莲缓缓抬眼,望向院外遥遥天际。那里看不见平城宫墙,却早已困住她余生所有的岁岁年年。
身侧的冯妙蓉仍在低声哽咽、惶恐难安。
而冯妙莲,悄然攥紧了十指。眼底最后一点天真懵懂,在这一刻慢慢褪去。
前路无归途,从此人间再无闺塾少女冯妙莲。
唯有即将踏入深宫、浮沉荣辱、身不由己的 —— 北魏宫人。
三日后宫车临门,万丈宫墙,即将吞尽她的年少与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