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中的男人狂笑着双手拄的缓缓转身，坐在云平山的面前，接着双手握住拇指粗的铁栏，将半张脸挤过缝隙，表情狰狞，活似地狱中吃人的恶鬼。“邺州来客人了吧？要是帝都的人知道了北怀国的秘密，你觉得他们会有怎样的反应呢？”语怀明眼眦欲裂，讥讽地说道。
“是乌列米来此送饭时告诉你的吧，堂堂天师府百年不遇的炼术奇才，如今要靠一个痴儿了解外面的世界。这些年的严寒，也没能把你这张嘴冻烂，真是可惜。”
“云平山啊云平山，你什么时候能卸下你这套虚伪的嘴脸，你囚禁了我十年，今日一见难道就是为了来讥讽我几句？”语怀明又重新退回黑暗中，席地端坐，脸上的表情恢复了平静。
“六年没见，你还是老样子。”云平山退坐在石阶上，“的确，前不久一个叫姬无相的人来到我北怀国，言之凿凿可以解我邺州灾年之难，这个人你又知道多少呢？”
“姬无相？”语怀明冷哼了一声，“没想到十三年后竟然是他先来到了邺州，看来师父是选择了另一副卦象。”
“卦象？什么意思？”
“国主不是从来就不相信这些吗？不然也不至于把我一直囚禁在这里。”
“当年你假借进贡长生不老药，毒害天子，乃是十恶不赦的大罪，逃至我邺州，我没有杀你，已是对你的仁慈。”
“毒害天子？别说你也蠢到相信这套说辞？”
“不管是真是假，如今老天师出走，你的师兄风长林已是新任天师，而你，不过是早亡的孤魂野鬼。”云平山继续说道，“我知道你并不在乎这些虚名，可原本就是属于你的东西，就这样被人拿走，应该心里不是滋味吧。”
“哼，师父离开帝都，说明他已经彻底放弃了周氏王朝，怎么？北怀国国主云平山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让我这个地狱中的恶鬼重见天日？”
“哈哈哈，虽然我是一直都不相信你们这些术士的，但既然天师府都已经放弃了周氏王朝，那这八百多年的天下，也是时候换个主人。”云平山云淡风轻地说着，丝毫没有任何的忌讳。
端坐在对面的语怀明嘴角狡黠的一笑，“那我就在此静候国主佳音。”
云平山知道这个人不会再和自己透露什么了，他也的确是在等待着一个机会，这天下的棋局，每个人都是一颗棋子，而语怀明便是那关键的一颗。
周氏王朝已经执掌了这盘棋局八百多年，也是时候该换换位子了。
云平山起身拿起油灯，转身要走，身后的男人闭着眼睛在黑暗深处打坐，头顶上的青簪发出微弱的光亮。
“天狼北，西风烈，红莲花开东扶雪。
日月辉，金鸾夜，天河一线乌云开。”
云平山顿足。
“这是老师十三年前的那一卦。”
云平山没有言语，将这两句卦象牢记于心，提着油灯继续向上走去，只听身后语怀明接着唱起了无名的小调。
大梦初醒时
魂归故里来
……
十五日后，邺州天穹山脉北部草原，乞颜部的大汉帐内，博达尔直挺挺地站在大萨满玛拉琴·巴图温都苏的身后，高昂着下颚，可目光却不停地在对面两人的身上游离。
那是山那边的来客，三百年来异族人再一次踏上了草原，少年的眼中满是好奇与警惕。相反的，大人们却是相谈甚欢，似是多年未见的老友，杯中的马奶酒也已经下了大半。
高坐在雪狼皮椅上的乞颜部可汗，哈吉亚·克巴尔此刻正高举着青铜爵，要知道在邺州，白狼是北怀国云氏的象征，所以自伯亦走进大帐，脸色就一直阴沉着，心想这定是克巴尔有意为之。
姬无相依然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几杯酒下肚，仍旧面不改色。
“看这位将军品貌非凡，多半是那东陆有名的伯程上将军的孙子，伯亦将军吧。”哈吉亚•克巴尔大手一挥，站起身来，走到了伯亦身前。
伯亦虽心中不悦，但还是起身以示尊敬，端起青铜樽，“没想到可汗久居草原，通用语竟说得这般流利，伯亦佩服。”
“十几年前有一队驼队，从西面的雍州而来，带着不少稀奇古怪的东西，以物易物，很是有趣，还带来了不少关于南边大昇朝的故事，我的通用语就是在那个时候学会的。”克巴尔腆着肚子，手中的酒杯在空中不停地比画着，另一只手拍着伯亦的胳膊，“哈哈哈，怎么样，还可以吧？”
伯亦赔笑着。
“当时驼队的一老把式跟我讲了这么一个故事，他们说，南边的大皇帝虽然看着气吞四海，可偌大的大昇帝国却早已破败不堪，外戚专权，官场贪腐，民不聊生，而东陆的邺州听说都到了易子而食的地步。”
听到这里，伯亦的表情僵硬住了，他不知道哈吉亚•克巴尔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进而给身旁的姬无相使了个眼色，而后者只是自顾自地饮酒，充耳不闻，视而不见。
哈吉亚•克巴尔见状继续说道，“老把式还说，当时的北怀国有一个叫伯程的将军，十七岁就做到了大皇帝的御林统卫，前途无量，却为了一个女人，流放邺州，终生不可踏入中州半步，后领兵于玟州府败给十九岁的少年林四九，致使北怀国三年饥荒，听说……他的夫人，就是那个让他离开帝都的那个女人，也饿死在了那一年，想来也是令人心痛啊。”
伯亦颤抖的左手随着哈吉亚•克巴尔的话语，已经快把手中的青铜爵捏烂，他的右手悬在腹前，腰间的长刀离掌心不过三寸。
克巴尔依然满脸堆笑，一脸的横肉看上去是那般的恶心，大帐内除了侍者不过七八名护卫，最近的距离他也有两丈远，他完全有把握在护卫出手前砍下克巴尔的狗头。
哈吉亚•克巴尔当然看得出伯亦眼神中的变化，可他却自己上前一步，搂住伯亦的肩膀，“怎么？少将军，今日你来到我乞颜部，也是要步你祖父的后尘？”
大帐内原本火热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舞姬也停下了动作，一瞬间整个帐内就安静了下来，护卫们像是猎犬一样，死死地盯着伯亦的一举一动。
年轻的博达尔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寒冷的冬日中，却紧张得额头冒汗，甚至都能清楚地听见自己鼓点般的心跳。
博达尔感觉时间过得是如此之慢，同时他也替可汗担心，那个北怀国的将军虽然看着年纪不大，可此刻身上却有种说不出的杀气，这样的人，也是久经沙场杀人不眨眼的人物。
伯亦盯着面前的克巴尔，他甚至能清楚地看见克巴尔脖子上跳动着的血管，而后者依旧在等待着他的答复。他猛吸了一口气，将手中的酒杯扔了出去，右手抽刀，在空中划出了一道完美的弧线。
弧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