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十月初九,天还黑沉沉的,乐塘村就醒了。村口那棵老槐树上,不知谁系了第一串红布条,在料峭晨风里轻轻招展,像是向远方来客频频招手。通往乐塘村的条条土路、大道,一夜间便活了过来——赶会的、走亲的、求财许愿的,从四乡八邻蜂拥而至,人流顺着蜿蜒道路绵延数里,车马交错、人声鼎沸。
村内主街更是热闹得翻了个个儿。天光乍亮时,沿街空地已清一色支起席棚木架铺子,白面暄软的馒头铺、热气翻滚的包子铺、酥香入味的酥鱼铺、焦香酥脆的烧饼馃子铺次第开张。炊烟袅袅升腾,油香、面香、肉香混在一处,浓得化不开,勾得往来行人频频咽口水。糖糕摊子前更是围得水泄不通,铁锅里沸油翻滚,雪白的面团裹了红糖馅儿,哧啦一声滑入油中,瞬间膨胀成金黄的圆胖子,浮在油面上吱吱作响。摊主手持长筷麻利翻动,焦香甜糯的气息扑面而来,直钻鼻腔,勾得人脚底生根、挪不动步。
石胡胖和赵乐亮便是在这糖糕摊前遭了祸。
两个人顺着人潮一路闲逛,石胡胖眼尖,远远便瞅见那金黄酥脆的糖糕正热气腾腾地出锅,浓郁的甜香随风飘来,勾得他肚子咕咕直叫。他拽着赵乐亮的袖子往前挤,踮着脚尖朝摊子上望,馋涎几乎要滴下来。摊主忙得不可开交,案板上摆着刚出锅的糖糕,摞得小山似的,腾腾冒着白气。石胡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趁着摊主转身添面的当口,飞快捏起一块滚烫的糖糕。
"哎哟!"他被烫得手指一松,糖糕啪嗒掉在地上。摊主猛地回头,正撞见他贼眉鼠眼地往人堆里缩,手背上还沾着油光。他一把揪住石胡胖的后领子,劈手就是两记耳光,打得响亮清脆。
"小兔崽子!今儿个第几个了?!"石胡胖嘴角顿时绽开血花,他挣扎着要跑,却被摊主拧着耳朵拎回来,又是一通好打。赵乐亮吓白了脸,连声求饶:"叔!叔!别打了!我们赔钱!"可摊主已被频频偷拿的无赖行径惹得怒火中烧,下手毫不留情。最后还是旁边卖酥鱼的大娘看不下去,上前拉开,石胡胖这才捂着脸从人堆里跌出来,满面血污,嘴角肿得像挂了根腊肠,狼狈得不成样子。
赵乐亮半搀半拖着石胡胖,一路挤过水泄不通的街巷,直奔五岔坡赵阳的药铺。此时日头已近正午,热浪渐起,各处摊位人流稍减,唯独药铺门前依旧拥挤不堪——十里八乡赶来问诊抓药的百姓层层围堵,里三层外三层,挤成一个密不透风的人疙瘩。赵乐亮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挤到门前,踮脚朝里喊:"阳哥!阳哥!快看看胡胖!"
正在低头抓药、凝神问诊的赵阳闻声直起身来。他年近四十,面庞清癯,眉目温和,一身青布长衫浆洗得发白,袖口挽到肘上,露出精瘦结实的小臂。目光扫去,一眼便看见满脸血污、满头虚汗的石胡胖,他半边脸肿得老高,嘴角豁了道口子,血迹洇到衣领上,狼狈不堪。赵阳心头一紧,当即放下手中药秤,快步上前,将石胡胖按在诊案前的条凳上。
"别动。"赵阳托起他的下巴,偏头看了看伤势,又伸手轻轻按压颧骨,"疼不疼?"石胡胖"嘶"地吸了口凉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撑着摇头。
赵阳转身从药柜里取出白芨粉和冰片,又调了碗温开水,用棉布蘸着细细替他清洗伤口。他手劲儿极轻,动作利落,一边上药一边絮絮叨叨:"多大的人了,还这般没分寸?糖糕摊子前头那么多人,你伸手时就不怕被人瞧见?你爹平日里不管教你,我可得说两句——做人啊,再穷也不能短了志气。嘴馋了跟叔说一声,叔给你买,可万不能伸手去偷。这世上什么都能丢,唯独脸面丢不得……"
赵乐亮站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偷偷拽了拽石胡胖的衣角,示意他应声。石胡胖却低着头,一言不发,红肿的嘴角抿成一条线。赵阳的每句话都像细针,一下一下扎在他心窝上。药铺里外都是人,邻里乡亲的耳朵都支棱着,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来。他耳根烧得滚烫,觉得满屋子人都在看自己笑话。
赵阳将药膏细细涂好,又取了块干净纱布替他贴住嘴角伤口,拍拍他的肩头:"行了,回去别吃辛辣的,三日便好。乐亮,带他回家吧。"
石胡胖站起身,低着头往外走。赵乐亮在后面喊他,他也不应。出了药铺门,人潮涌动的庙会大街依然热闹喧天,戏台上的锣鼓声震得耳膜嗡嗡响。石胡胖忽然停住脚步,回头望了一眼药铺门口青布长衫的身影,眼底掠过一丝暗沉沉的光。
他恨。他恨那糖糕摊主当众打他的耳光,恨满街人的指指点点,但更恨赵阳方才那番"谆谆教诲。在旁人听来是治病救人、劝人向善的好意,可落在他心性狭隘、顽劣偏执的耳中,却全然变了味道——他觉得赵阳是故意的,故意当着满药铺的人训斥自己,故意让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丢尽脸面。那些温言良语,在他听来全是居高临下的羞辱。
少年心底的羞恼、怨恨悄然滋生、暗自扎根。一颗仇恨的种子就此埋下,静静潜伏在胸腔里,只待时机成熟便要生出毒芽。
石胡胖的母亲早逝,家中只剩父亲石银道独自拉扯兄妹三人艰难度日。可石银道生性懒惰成性、嘴馋贪享,终日好逸恶劳,不肯下地劳作。好好的家业被他坐吃山空、挥霍殆尽,家中锅灶冷清,米缸见了底,三个孩子面黄肌瘦。无以为继后,石银道索性彻底放下底线,整日在外游手好闲,专做偷摸窃取的龌龊勾当。闲暇时便混迹牛马集市,靠着油嘴滑舌、阴险算计做中间人,从中捞取不义小钱。村里人都唤他"阴刀子",当面客气,背后唾弃。石胡胖自幼跟着这样的父亲长大,耳濡目染,心性早被熏得扭曲乖戾,胸中憋着一股邪火无处发泄。
而彼时世道动荡,匪患横行。乐塘村方圆百里常年遭受土匪骚扰劫掠,四十多里外的深山之中,盘踞着一伙凶悍土匪,匪首绰号老开的,心狠手辣、贪婪暴戾,常年带着一伙匪众下山,在周边村镇烧杀抢掠、绑票勒索、抢夺钱粮,祸害一方百姓。老开的手下养着百十号亡命之徒,个个身背血案,刀口舔血过活。周边村镇但凡听到"老开的"三字,便吓得面无人色。
阴刀子石银道却全然不顾乡邻安危。他一心想要攀附土匪势力、背靠大山牟利,为了抱紧老开的大腿,竟不惜将亲生女儿胡丫嫁给老开的亲弟弟,硬生生攀上土匪亲戚,从此顺利成为土匪安插在乐塘村的隐秘眼线。土匪下山前,他便暗中递出消息;官兵来剿,他便通风报信。靠着出卖乡邻,他从土匪手中捞取了不少钱财好处,日子过得愈发滋润,心性也愈发贪婪歹毒。村中人虽隐隐察觉,却抓不住实据,更惧他身后土匪撑腰,无人敢戳破这层窗户纸。
就在这日庙会正酣之时,石银道正蹲在五岔坡的茶棚底下,嘬着一碗凉茶,眯眼望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他身材精瘦,一张长脸蜡黄,颧骨高耸,两颊凹下去,一双三角眼滴溜溜转着,像条蛰伏在暗处的毒蛇。有人从他面前经过,他便涎着脸凑上去攀谈,三句话不离"老开的兄弟如何如何",言语间满是炫耀与试探。
忽然,他瞥见石胡胖捂着脸从药铺方向挤出来,嘴角裹着白纱布,神色阴沉。石银道放下茶碗,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咋了?谁打你了?"石胡胖抬眼看了看父亲,嘴唇翕动,终于挤出几个字:"赵阳……他当着好多人面骂我。""骂你?"石银道三角眼一眯,"骂你啥?"
石胡胖添油加醋把药铺里的事说了一遍,末了咬牙切齿道:"他说我偷东西丢人,说我没志气,满屋子人都听见了!"石银道听完,不怒反笑,伸手摸了摸儿子肿起的脸,阴沉沉道:"好一个赵阳,开药铺开得忘了自己姓啥。咱老石家的人,轮得到他赵阳来教训?"
他拍了拍石胡胖的后脑勺,压低嗓音:"不急,爹有办法收拾他。你且等着。"石胡胖怔了怔,抬头望向父亲。石银道那双三角眼里寒光闪烁,嘴角却挂着阴恻恻的笑意,像一只嗅到血腥味的豺狗。
大圣爷庙正前方的戏台上,锣鼓正敲得震天响。落子戏唱到高潮处,武生翻着跟头从台上跃下,满场叫好声如雷震。善男信女们举着香烛涌进大圣爷庙,烟雾缭绕中,黑压压跪了一地,叩拜许愿的低声絮语绵绵不绝。没有人注意到,茶棚底下那对父子正低声密语,更没有人知道,一场裹挟着庙会热浪的暗流,正在这人声鼎沸的喜庆之下悄然涌动。
赵阳依然在药铺里低头抓药、凝神问诊,对这一切浑然不觉。他手中药秤稳稳当当,一味一味地称量,目光温和专注。夕阳西斜时,他送走最后一位病人,长舒一口气,倚在门框上望着庙会的喧嚣。戏台上的落子戏换了一折,旦角唱得凄婉缠绵,声音被晚风裹着飘向远方。大圣爷庙的香火气弥漫在暮色里,暖融融的,裹着人间烟火。
赵阳不知道,石银道已经趁他忙碌时,悄悄抄下了他药铺后墙的布局和院中那口水井的位置。入夜后,一封信便会被塞进村东头那棵空心老槐树的树洞里,那是阴刀子与土匪约定的联络暗号。信上只有寥寥数语:药铺赵阳,家中存银百两,后墙可翻,院中无犬。
庙会还要连唱三天大戏。乐塘村的热闹,才刚刚开了个头。
赵阳行医数十载,医术精湛、医德高尚,方圆几十里家喻户晓、声名远扬,是四乡八邻最受敬重的良医。他为人正直、积德行善、童叟无欺,家境殷实、家风端正、人丁兴旺,在当地声望极高。可这份声望与富足,非但没能让他安稳度日,反倒成了祸端——早早被贪财暴戾的土匪老开的列入了重点绑票勒索的名单。
阴刀子与赵阳向来交集甚少,来往稀疏。赵阳素来清正坦荡,从心底里鄙夷阴刀子懒惰狡诈,阴狠卑劣的品性,平日里路上偶遇,顶多淡淡点头示意,从不多言半句,不屑与之深交。行医半生,他向来公允正直童叟不欺,慈悲待人,唯独对阴刀子这类恶人向来寸步不让分毫必较,行医问诊从不通融,绝不优待。这积年累月的冷淡与疏离,在阴刀子心中早已生根发芽,化为一股暗藏的恨意。每每想起赵阳望向自己时那平静却透着疏离的目光,阴刀子便觉如芒在背,仿佛自己被这个受人敬仰的良医从头到脚看穿了个干净,那股子自卑与不甘便如毒藤般缠绕心头,越缠越紧。
这日入夜,天色骤变。厚重的阴云从西北天际翻涌而来,层层叠叠遮蔽星月,灰蒙蒙的雾气无声无息笼罩整座村落,晚风微凉,阴气沉沉,夜色晦暗压抑,透着一股莫名的诡异。连平日里聒噪的秋虫都噤了声,仿佛嗅到了什么不祥的气息。
"阳老弟,快、快给我看看,肚子疼得厉害,实在扛不住了!"阴刀子一头撞进药铺大门,语气虚弱、面色扭曲,右手死死捂着肚腹,弓着腰一步一步蹭进门来,刻意装出剧痛难忍的模样,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窥探与算计。他偷偷扫了一眼药铺内的陈设——几张木凳,一方诊桌,靠墙的草药柜抽屉半开,赵阳正俯身为一位老妇扎针,神色专注,浑然未觉来者包藏的祸心。一旁的赵景林见状,连忙上前招呼,客气询问:"银道叔,你哪儿不舒服?"
赵景林心地善良、待人温和,连忙拉过一条木凳摆放好,又转身倒了一碗温水递过去,安抚道:"叔你先坐会儿歇歇,等俺爹给这位病人治完,立马过来给你扎一针,很快就好。"
阴刀子接过水碗却不喝,搁在膝头,眼神飘忽、随口敷衍,谎话张口就来:"没吃啥东西,一整天都清淡吃喝,估摸着是喝了凉水,闹肚子、拉稀跑茅子,疼得钻心。"他边说边偷眼去瞧赵阳,见赵阳正在收针,指尖稳稳捏着银针,从容不迫地将针身旋出皮肉,动作轻柔,病人面色丝毫不见痛苦。阴刀子心里暗骂:装什么菩萨心肠,等过两日老开爷把你绑了去,看你还能摆出这副从容模样!
赵阳腾出手来,转过身,走到阴刀子面前。他目光平静,却不动声色地将阴刀子上下打量了一遍——这人面色红润,额上无汗,呼吸平稳,哪里像是急腹症发作的样子?他淡淡开口:"肚疼?吃啥没有?"
阴刀子随口道:"没吃啥。可能是喝凉水喝的,拉稀跑茅子。"
赵阳点了点头,语气如常:"没事儿,扎一针就好。"说罢,他随手打开随身药盒,从中取出一根细长的银针。灯光映照下,银针通体雪亮、纤细透亮,足有三寸余长,轻轻一颤,便泛出细碎寒光。看到这明亮且颤动的长针,阴刀子猛地后缩了半步,瞳孔骤缩,声音都变了调:"这……这么长?往哪儿扎呀?"
赵阳见他慌张闪躲故作病痛却惧针心虚的模样,心中疑虑更甚,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调侃一句:"一把年纪的人了,还怕一根小小的银针?"
阴刀子喉头滚动,干笑两声,连连摆手:"不不不,我、我今儿个突然觉得好多了,不碍事,不碍事……"他佯装起身要走,却又回头补了一句,"阳老弟,你这铺子夜里就你一个人守着?胆子可真不小。"
这话来得突兀,赵阳心下一凛,面上依旧平淡:"铺子就是家,家就是铺子,有什么怕不怕的。"他故意说得含混,不给对方探底的余地。
阴刀子越是躲闪推脱、言行反常,赵阳心中的疑虑就越重。他故意步步紧逼、佯装认真道:"你这是急性腹症,来得急、发作快,草药见效太慢,怕是压不住病灶。必须扎针疏通,晚了病情加重,恐有性命之忧。"
话音落下,阴刀子脸上那层伪装的虚弱瞬间剥落,他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动作粗鲁、满脸怨愤,狠狠甩了甩衣袖,怒气冲冲、脚步仓促地转身离去,一路愤愤不平。他心中恶念丛生,恨不得当夜就引着老开的一众土匪上门,直接把赵阳掳走、肆意折磨。脑海中不断脑补着报复的画面:亲手抡起皮鞭狠狠抽打赵阳,逼他跪地求饶、俯首认错,极尽羞辱,一解多年积压的怨气与恨意。他脚步陡然加快,匆匆往家中赶去,心中已然打定主意:让儿子石胡胖去找赵乐亮,借着熟人情面,悄悄套出赵阳的落脚之处、夜间作息地点。
阴刀子走进院中,一眼便看见屋内灯火明亮,赵乐亮正坐在炕边,与儿子石胡胖相谈甚欢、神态放松。灶台之上,一口铁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锅里炖着两只肥鸡,汤汁翻滚、香气四溢,诱人至极。
阴刀子嬉笑着跟赵乐亮打了招呼,眼角瞟着锅里的肥鸡,嘴里问儿子:"又把谁的鸡抓啦?小心点儿,甭让人家把你们逮住了。"石胡胖年少轻狂、毫无敬畏,眉眼飞扬、得意洋洋地回道:"爹你放心,没事!是我从村南边一家鸡窝里掏的,黑灯瞎火的,没人看见,绝对人不知鬼不觉!"他说着用筷子戳了戳锅里的鸡腿,油光锃亮,肉香扑鼻,又满不在乎地撇嘴道,"怕他们干啥?这帮邻里没一个好人,得罪了又能怎样!"
阴刀子笑着连连点头,转身问赵乐亮:"乐亮啊,你是不是常去药铺?"赵乐亮性子直爽、毫无防备,随口答道:"不常去,没啥事一般不往药铺跑,叔你问这个干啥?"他说着抓起一块鸡肉塞进嘴里,吃得满嘴流油,浑然不觉对方话里的弯弯绕。
一旁的石胡胖听着爹跟赵乐亮的对话,越听越觉得蹊跷,忍不住插话吐槽:"爹你真是奇怪,好好的打听人家在哪儿睡觉干啥?关咱们啥事!"阴刀子瞪了儿子一眼,随即换上一副推心置腹的神情,叹了口气道:"我不是管人家在哪儿睡觉。我是琢磨着自个儿都这大岁数啦,万一黑天半夜有个三长两短啥的,肚子疼起来要人命,不至于用着时还不知道人家在哪儿住。你阳哥那针法,啧啧,十里八乡独一份,我这不是怕到时候抓瞎嘛。"
这番说辞看似合情合理、滴水不漏,成功打消了赵乐亮的疑虑。赵乐亮没有半分防备,爽朗痛快地应下:"原来是这样,小事一桩!叔你放心,我抽空帮你问问,回头告诉你。"
"好好好,叔就等你这句话!"阴刀子拍了拍赵乐亮的肩膀,眼底的算计与得意几乎要溢出来。
隔日赵乐亮果然寻了个空当,去药铺找赵阳,只说是阴刀子托他打听夜里住处,怕急病发作找不到人。赵阳闻言,眼中精光一闪,面上却半分不露,只淡淡说了句:"你告诉他,我夜里都宿在药铺后头的隔间里。"送走赵乐亮之后,赵阳立在药铺门口,望着天边翻涌的阴云,缓缓攥紧了拳头。他转身快步回屋,对赵景林、赵景海兄弟沉声吩咐:"今夜就搬家,把值钱的物件、药匣子里的细软,全挪到大西屋夹壁墙里去。你娘和你妹妹,即刻送去外婆家。动作要快,声响要小。"并安排赵景林和赵景义去大西屋守候。
赵景林面色一紧,低声问:"爹,是不是……"赵阳摆了摆手,目光沉静如水:"莫问,照做便是。"他将药柜里最珍贵的几味药材——百年老山参、鹿茸、麝香——用油纸层层裹好,塞进夹壁墙的暗格里,又将十五块大洋整整齐齐码在冲门的诊桌上,取过一张黄草纸,研墨提笔,一笔一划写得工工整整:
承蒙光临,不胜荣幸。多年行医,只为救命,不图钱财。家中无甚积蓄,献上大洋壹拾伍块,聊表心意。家中药材,治病救人所用,务请诸位兄弟手下留情。
赵阳拜谢
写罢,他将纸条压在大洋之下,又细细端详片刻,确认字迹清晰、位置醒目,这才转身带着赵景海躲进了东厢药柜房。东厢房三面环柜,密密麻麻的红木药柜从地面直顶房梁,抽屉成排,草药盈匣,最里侧两尊巨柜与墙壁之间恰好留有一道窄缝,堪堪容得下两个人侧身而立。赵阳攥着一把劈柴用的利斧,赵景海握紧了菜刀,父子二人挤入缝隙,屏息凝神,将呼吸压到最低。柜外透进来一线昏黄的灯光,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沉,静谧得让人心头发紧。
赵阳侧耳听着院外的动静,风声、虫鸣、远处几声犬吠,一切如常。他知道,暴风雨来临前,总是这样的死寂。
月黑星稀、夜色暗沉,浓黑的夜幕笼罩四野,无月无星、伸手不见五指。老开的得到精准情报后,当即带领二十多名凶悍匪众,带着刀枪器械,由阴刀子在前引路,悄无声息、潜行隐匿,趁着沉沉夜色,连夜摸到五岔坡,直指赵阳住处与药铺。土匪们脚下裹着破布,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像一群夜里出巢的毒蛇,蜿蜒潜行,朝着灯火零星的五岔坡逼近。
深夜的乐塘村,静谧死寂。沉沉夜空布满层层叠叠的灰黑云块,压抑晦暗。四下秋虫啾啾低鸣,细碎的虫鸣此起彼伏,看似安稳静谧,实则暗藏杀机,为熟睡的村落平添几分诡异阴森。就连风都停了,草木纹丝不动,天地间仿佛绷紧了一根无形的弦。
老开的一挥手,一伙匪众鱼贯而入,一拥而上,迅速占据药铺各个角落,翻找搜寻,处处探查,想要生擒赵阳,劫掠钱粮。刀鞘磕碰桌角的闷响,脚步踢翻药臼的脆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可众人搜遍药铺厅堂、隔间、储物间,翻遍每一处角落,始终不见赵阳的身影,整座药铺空空荡荡寂静无人。一只药臼滚落在地,旁边散落几片干枯的艾叶,似乎还残留着白日里给人治病的余温。
老开的站在空旷的药铺中,面色阴沉、心神不宁,来回踱步反复观望,眼底满是惊疑与忌惮,心底不断盘算推敲:消息精准无误,为何会人去屋空?莫非行踪败露提前走漏了风声?他抬手摸了摸腰间那把锈迹斑斑的砍刀刀柄,粗粝的刀柄磨得掌心发烫,这让他稍稍定神。就在此时,他的目光落在了冲门桌子上——十几块大洋银光闪闪,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老开的快步上前,伸手拿起纸条,掏出火镰,点燃火把,一字一句看清上面工整沉稳的字迹。火把噼啪作响,跳动的光芒映在他脸上,将那张横肉堆叠的面孔照得明暗不定。看完字条内容,老开的脸上满是惊异错愕,心底更是惊疑不定百思不解。他混迹江湖半生,打家劫舍绑票勒索无数,从未遇见过这般坦荡从容提前预判冷静布局的乡民。他掂了掂那十五块大洋,沉甸甸的,货真价实,竟一时语塞。
一伙匪众面面相觑无人应答。一旁的阴刀子见状,瞬间慌了心神,脸色惨白,后背瞬间浸满冷汗。他生怕老开的迁怒于己,怪罪自己打探不力泄露风声,慌忙上前辩解,语气慌乱,带着颤音:"开爷,我绝对没有泄露半分消息,全程隐秘行事,不可能走漏风声!我也不知他为何提前避开!干脆……干脆把药铺给他烧了!"
老开狠狠瞪了他一眼,眼神冰冷、戾气尽显,厉声呵斥:"蠢货!抓不到人,绑不到票,烧了铺子有何用处?无端结怨、徒留祸根!"他将大洋揣进怀中,纸条叠好塞入衣襟,目光如鹰隼般扫视整座四合院,"人没跑远,老子断定他就藏在这院子里头。他舍不得这药铺,这就是他的命根子,给我翻!一寸一寸地翻!"
老开的满脸横肉,腰间挎着锈迹斑斑的砍刀,一脚踢翻院中的石磨,碎石四溅,磨盘滚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巨响。"那小子铁定没逃出这座院子!"他粗声咆哮,目光扫过旁边紧闭的药柜房门,眼角满是暴戾,"阴刀子,把门撞开,挖地三尺,就算把整间屋子拆成碎木头,也得把人揪出来!"
阴刀子心思远比老开更为阴狠,他阴恻恻地冷笑两声,缓步走到药柜房门前,先是贴着门板侧耳细听,屋里静悄悄的,仿佛空无一人,可他偏偏不信。他将耳朵紧贴冰冷的木门,隐约听见极细微的呼吸声,若有若无,几不可辨。他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狞笑。
"你放心开爷,这小子视药如命,断不会贸然往外逃,定然就藏在这药柜房里。"阴刀子抬手,肩膀狠狠撞向木门,"这屋子堆的全是药柜草药,最适合藏人,咱们一点点搜,犄角旮旯都别放过,哪怕掘开地砖,也要把他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