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无相看着云平山，双手插在袖套内，似乎他很满意云平山的表情，开口说道，“据《神洲奇闻录》所记载，齐国公主白羽天生鹤发蓝瞳，有呼风唤雨之术，那双冰瞳更是可以蛊惑人心，甚至有令死人复活的能力，话说这样的一个人，为什么在正史《七国志》中仅有寥寥数语带过，甚至连生卒年月都没有记载。”“难道先生在此要和我讲述的就是这个已经死去几百年的女人？”
“可是这个死去几百年的女人，却可能与如今邺州有着莫大的关联。”
姬无相在不断地触碰着云平山的底线，他脸色已经变得铁青，不过依旧没有阻止姬无相继续说下去。
“姬某所讲述的不一定属实，国主就当作是个怪诞不经的故事听吧。”姬无相继续说道，“始皇帝周天牧深知斩草除根的道理，于是在建国初期大肆搜索扶雪的后人，只要是男子黑发红瞳，女子鹤发蓝瞳者一律斩杀。但身为开国皇帝，他不能让自己的臣民感受到他对雍冥后人的忌惮，于是这项秘密地清除任务就交给了一个新的组织，也就是后来的影尘。”
“齐国世子雍冥荒淫，其子嗣血脉难以分辨找寻，所以对于那些曾经与他有过交集的女子，无一例外，一律斩杀。而齐国公主白羽，至成年也未婚配，更无子嗣。不仅如此，当上阳君起兵反叛，雍冥被困宫城，以至于到后来大昇的建立，这个女人就像是蚍蜉一般，消失在所有人的视野里。后来，姬某在影尘的一本残集古卷中发现了一丝关于她的零星记载，便做出了自己的推断。”
“公主白羽，在周天牧起兵之前就应该已经知晓，或许是因为他哥哥的荒淫无道，或许是厌倦了国家间的战争厮杀，又或是因为其他别的原因，使得这位天生异能的女子选择了袖手旁观。后来直到昇朝建立，影尘抹除扶雪子嗣，她也没有出现过。”
“但在影尘的残卷记录中，在大昇初年，曾护送过一对母女前往邺州以北，天穹山脉东麓的欧罗巴部落。影尘最初作为一个杀手组织，在护送这母女之后，便开始了肃清行动。试问当时除了上阳君，我们的始皇帝周天牧之外，谁会有这样的权利来做这些事呢？又是什么使得我们杀伐果断的始皇帝瞒天过海做出这样的选择呢？”
姬无相叹了口气，“这滚滚尘世无论是上至天子还是下至黎民，说到底逃不过情爱二字。如果那个被护送的女子就是齐国公主白羽，那吴国帝都一战中，白羽之所以袖手旁观，恐怕是因为两边都是自己心爱之人。可再仔细想想，当年邺州的大军夜渡天水河，空旷的古碑口大雾弥漫，无人察觉倒像是白羽公主的呼风唤雨之术。那么在影尘肃杀之前，就被一同护送离开的女孩儿，会不会也同样有着周氏的血脉。”
“姬先生所讲的故事，就像你自己说的一样，都是推测，几本不知名的残集古卷，又有多少的可信度呢？又或者你的猜测真的是对的，可这些和我北怀国又有什么关系！”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这几百年间，北怀国从未间断过对草原的征伐，尤其在三百年前的北上中，北怀国的铁甲曾踏平过天穹山脉东麓的欧罗巴部落，统治了长达六十四年之久。所以姬某很好奇，在这个远离中州，甚至连帝都都无法插手的北怀国内，是否还有齐国公主白羽残留的血脉呢？”
琉璃酒杯在云平山的手中吱吱作响，虎视着端坐在面前的姬无相，如若是换做旁人，多半已经脊背发凉，而姬无相仍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不禁让人难以想象这个男人到底有多深的城府。
“你问这话，是要将北怀国置于何地呢……”云平山低吼着，他知道，姬无相敢在他面前说出这样的话，说明在姬无相的手中还握着更加重要的底牌。
“国主切莫动怒，姬无相问这句话既不代表影尘，也不代表帝都，只是姬某身在北怀国，临行前有句话想送给国主，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尤其现在邺州处于生死存亡之秋，天下群狼虎视眈眈，可再没有给国主斡旋的机会了。”姬无相从怀中掏出一只绣袋放在桌子上，“这里有一只锦囊，国主一看便可解心中所虑，姬某将此物放于此，拆与不拆，全凭国主定夺。”
说罢，姬无相向云平山行礼，俯身退去。
云平山并未阻拦，只是轻声提醒了一句，“姬先生，北怀国的事始终是北怀国自己的事，先生身为北怀国的国师，自此也定为邺州之人。”
姬无相也未言语，低首走出了殿门。
云平山看着桌上的锦囊，他当然知道姬无相口中所指，只是这个连北怀国都没有几个人知道的秘密，姬无相又是如何知晓的呢？他不禁想起了那个男人，那个十年前也是独身一人来到北怀国的男人。
云平山皱着眉头，将锦囊放进了怀中，他等不及了，在事情还没有到不可挽回之前，他必须亲自去见见那个男人。
夜已深，冬夜的狂风犹如群狼的嚎叫，鹅毛大雪裹挟着刺骨的寒风，透过衣服的间隙，深深地扎进身体。
云平山换上便装，独自一人来到后山的神木林，前几日，云江辰用来劈木桩的铁斧还在丢在木堆上。
云平山环顾了一下左右，便转身消失在黑红色的枯树后。
石砌的通道内漆黑一片，云平山点上火蜡，引燃石壁上的油灯，踩着崎岖不平的台阶，缓缓向深处走去，那暗淡的一缕光亮，慢慢被他身后的黑暗吞噬。
在北怀国，没有几个人知道这座地牢，相传这是在异石坠落之后所建，那时大火将整片山林烧毁，唯独剩下这一棵老树，直到今天屹立不倒。
当初修建这座地牢其实是用来锻造那把毁天灭地的神兵，而当“黑日”被周天牧封存在帝都后，这个地方就荒废了，多年以来，成为了关押一些秘密犯人的地牢。
云平山的心中有些忐忑，他已经许久没有来过这个地方，如今再次来到这座地牢，似乎真的对应上了那个男人的预言，他从来不相信什么术士，可事到如今，北怀国真的经不起任何的变数。
悠长的小调打断了云平山的思绪，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了退路，于是加快了脚步，而那个不知名的小调也越发清晰了起来。
浮名又浮力
劳苦又劳神
东栏一株雪
新茶试新碳
世事随流水
浮生一梦来
……
一个男人清澈婉转的声音在通道回响着，云平山将油灯放在了石阶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铁栏后背对着自己的男人。
灰白凌乱的长发插着一支碧绿的玉簪，佝偻的身子裹着一席破烂的羊皮袄子，满是污垢的双腿上生着冻疮，很难想象这样的小调竟是出自如此污秽之人的口中。
不过云平山丝毫没有感觉到意外，只是静静地站在他的身后，男人似乎注意到了来者，可依然没有转过身子，仍旧依靠着冰冷的栏杆，舒展了一下身体，笑着说道，“六年了，你终于还是来了……”
云平山冷哼了一声，“今年的冬天不比往常，孤只是来看看你，或许能替你收尸。”
“邺州十年的苦寒都没能把我冻死在这里，说不定我要比你活得更长呢，云平山。”男人缓缓地转过了头，满是沟壑脸上沾粘着黑色的污垢，看不清楚面容，但那双毒蛇般的眼睛，在这阴暗的地牢内，闪闪发光，让云平山不禁怀疑自己是否已经走入了他的圈套。
“哼！这么多年了，你还是没变，你们这些江湖术士就喜欢卖弄口舌。”云平山走上近前，脱下自己的衣帽蹲在铁栏的外面，与里面的男人四目相对，虎视眈眈。
“不是吗？语怀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