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
午后的日头从窗棂漏进来,斜斜地落在书案上,把案头的诗稿照得发软。诗稿是绍袁前日从南京托人带回的,边角已经磨得起毛。我一张张铺开,用镇纸压住。风吹过,纸角一掀一掀,像谁在水底下摇着几片薄薄的叶子。我伸手理平,手指从最后一张上慢慢抹过去。那首诗写的是江上夜泊,字很瘦,有几笔带着酒意。我看完,没说话,只把诗稿按原样折好,放进一个旧锦函里。函面已经褪了色,边上的绣线脱出几根。我取了针,就着日光,把脱出的线一针一针别回去。针尖很细,从锦面上穿过时,没有一点声音。
屋里很静。只有后窗外那棵枇杷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树下,叶小纨在背书。声音断断续续,像溪水从石头上磕过去。背到《孟子》那一章时,她把“亲亲而仁民”的“仁”字读得重了。我放下针,抬头。从窗口看出去,她坐在小杌子上,背挺得不算直,手指还勾着衣带。我没叫她。只是听她又念了一遍,这一遍,“仁”字平了。我低头继续缝。锦函上的花纹是双鱼,一尾朝东,一尾朝西。我缝到鱼尾处,线不够了。用牙轻轻咬断。线头落在膝上,极细,像一根没被人发现的银发。
我起身,把针线收进竹笸箩。案角还有一沓纸,是小纨今日写的字。最上面一张,写坏了。我把那张抽出来,翻过来,在反面写下一首小诗。是夜合花。这是我多年的习惯:儿女写坏的字纸,不丢。翻过来,还能写诗,写家信,写些不必给别人看的话。写完,我把纸对折,压在镇纸下面。那是我给绍袁的回信,还没写完。我不急。他那里,也不缺一封太快的信。
天暗了。外头起了风,把后窗吹得一响。我拿支木栓,把窗子顶住。回头,小纨已经不在树下了。她的背书声却像还留在那片光里,和枇杷叶的影子叠在一起。院中有脚步,很轻,是她在往屋里跑。我走到门边,她一头撞进来,脸上红扑扑的,喊了声“娘”。我“嗯”了一声。她把手伸过来,掌心里是一颗半黄的枇杷,皮上还带着雨水。她说:“我够了好久,就这一颗熟的。”我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很轻。凉凉的。
“吃了吗?”我问。她摇头。我剥开皮,把果肉送到她嘴边。她咬了一口,眼睛弯起来。我把剩下半颗放进自己嘴里。很甜,甜里带着一点极淡的酸。她鼓着腮帮子笑。我也笑了一下。没说话。
厨房那头,灯已经点起来了。叶小纨拉着我往屋里走,手指头凉凉的,攥着我的。我低头看她的后脑勺,头发有点乱。风从门口追进来,把案上的纸吹得哗啦一响,又被镇纸压住。我跟着她往饭厅走。穿过堂屋时,我回头望了一眼书案。那封没写完的信还压在那里,被灯光照着,纸角轻轻动了动,像在说:不急。天黑了,先把饭吃了,把枇杷咽下去。家,不是一句大道理,是此刻咽下去的半颗枇杷,和那页还没写完的回信。我收回目光,走进了灯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