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书
灯油快尽了,火头矮下去,在灯盏里缩成一粒豆。我拿起剪子,把灯花剪掉一截,火又挺起来,把案上的竹简照得发黄。竹简是我白天自己用刀削的。竹皮很脆,刀口偏了三次,才削成能写字的片。手指肚上又添一道新口子,血渗出来,我用衣摆压了压,没管。这双手,早就不是读书写字的手了。可我要用这双手,把哥哥没写完的《汉书》续下去。
案上摊着哥哥的旧稿。有的竹简边角已经起毛,绳子也松了,一碰就散。我慢慢理,一片一片顺过去,像把乱了的骨头重新接回原位。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很细,吹得灯苗往一边倒。我用手挡住,等它稳了,才继续看。哥哥的字很正,笔画深,力透竹背。写汉高祖起兵那几段,他手很重,像要把高祖的马蹄声也刻进去。我摸着那些字,指尖凉,像从竹片里摸到很远的风雪。
爹和哥哥都没了。一个死在狱里,一个死在史稿上。朝里那些人的口水还留在奏疏上,说班家罪臣之后,说女流何以续史。这些声音我听过,也咽过。如今我不再听。我只坐在这里,削竹子,顺旧稿,写我没有写完的那一页。
我把灯往近处挪了挪,展开一卷新竹简。墨研得浓,是白天自己磨的。我蘸了蘸,笔尖在砚边刮两下,落下去写“汉之兴,自蜀汉始”。写到“兴”字,手停在半空。哥哥的原稿里,这个位置还是空的。他说要再查一查,去蜀中访旧人。没等他去,人就没了。我落了笔,把“兴”字写全,最后一竖拖得稍长,像一条路,从蜀中的山道里弯出来。写完,我合上眼,缓了一口气。
天快亮了。外面的风更凉了。我起身,把剪子放回竹筒里,又拨了拨灯。案上的竹简都顺好了,一卷一卷,用新麻绳扎紧。我摸到绳结,很糙,硌着指根。我把最上面那卷拿起来,凑到灯下,看清第一枚竹简上的字。是“汉”。这个字我写了一遍又一遍,灯油熬干三遍,才写得像个样子。
我把《汉书》放进木箱。木箱是哥哥旧日用的,盖子有些翘,我使劲按下去,发出“咔”一声,像骨头归了位。箱面上积着灰,我用袖口擦了擦,露出几个旧字:兰台。是哥哥从前在兰台修史时用的。我的眼泪没掉。只是手指在“兰台”二字上停了一瞬,又滑下来,落回膝上。窗外,天边已经泛出极淡的白。院里的鸡叫了第一声,短,哑,像从很深的井底升上来。我站起来,把灯吹灭。灯芯冒出一缕极细的青烟,在灰蒙蒙的晨光里散开。我抱着木箱,慢慢走过天井。鞋底踩在夜露打湿的石板上,一点声音也没有。月亮还挂在西边,极淡,像谁在洗旧了的绸子上,忘了收走的一片水渍。
我把木箱放进书室,关上门。没有锁。这屋子里的东西,本来也不是我一人的。我站在门口,呼出一口气。白气散开,又散开,和晨雾混在一起。我转身,朝厨房走。天要亮了,该生火煮粥了。火一升,日子就往下过。而《汉书》在木箱里,等着下一夜,再被我一笔一划地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