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食
铜盆声是从东边先响起来的，接着是西边，再是南边。铛铛铛，像把整个村子的锅盖都掀起来当锣敲。天狗吃月亮了。有人在巷子里尖着嗓子喊，声音被风撕成一条一条的，从墙头灌进来。
我站在德风亭里，把竹管架到木支架上，管口斜对着东南天。月亮已经缺了一小角，缺口极暗，像谁拿墨在银盘边上轻轻抹了一道。指节冻得发僵，我呵了一口气在手指上，白气散了，指尖还是木的。我从袖中抽出那叠桑皮纸，纸边冻得发脆，一碰就沙沙响。就着亭角挂的纸灯笼，我用细笔蘸了蘸墨，在纸上标下第一刻。
祖父说过，月食不是天狗。是地影。地是圆的，悬在中间，遮了太阳照向月的光。他说这话时，我十一岁，站在他宣化府的书房外，看他用三个茶杯在窗纸上比影子。他说贞仪若不信，就自己去算，去看。现在我算过六遍。日躔月离，倍减倍加，食分几许，食甚几刻，全在纸上。这一夜，月会缺，再复圆。
墙外的铜盆声更急了，还夹着爆竹的硫磺味，被北风送进来，呛得人喉咙发紧。有人在喊“月要没了”，喊得岔了音。我抬头。月亮已经被吞去一小半，明暗交界处不是笔直的，是弯的，弧线往暗处凹。那是地影的边缘。是弧。不是天狗的嘴。我低头，在纸上画了一道弧，标上第二刻。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极小的墨点。那不是星，是我手冷，没稳住。我把纸拿近灯下，用指甲尖把墨点轻轻刮掉，纸面起了一小层毛。我继续画。
身后有脚步声。是爹。他提着一盏风灯，光从背后照过来，把我的影子铺在亭前石阶上。他站在我身后两步远，停住了。过了一会儿才说：“外头闹得厉害。你一个人在这里……要不先回屋。”我没回头，只把竹管往月亮方向又偏了半分。“爹。食甚快到了。”我声音很稳。他叹了一声，像把什么话咽回去了。灯影在我手边晃了一下，又稳下来。
竹管里，那轮月已经只剩一线亮，弯得像娘的银簪，正一寸一寸往暗处沉。我用香火在纸边烫出第三刻的记号。香灰落下来，掉在“食甚”二字旁边，我吹了吹，灰飞起来，又散在风里。那一刻，整个天地都静了一瞬，墙外的铜盆声忽然远了，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我耳朵里只剩北风擦过竹管口的哨声，和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
食甚。月亮全进地影里了，却不黑，反透出一层极沉的红，像把整块月亮浸进了旧茶汤。我怔了一下。祖父没说过月会红。他说的是“昏而微明”。可眼前这红，不是微明，是命被血泡透之后还没凉的那种颜色。我盯着它，眼睛发酸，手里的笔悬着，没落。风把灯焰吹得斜向一边，又自己立回来。我在纸上写下：食甚，月赤如血。写完这五个字，指尖在纸上停了一息，纸被北风吹得轻轻一掀，我用左掌压住，掌心很凉。
“外头人都在敲盆，”爹又开口，声音轻了很多，“怕这红月亮是不祥。”我把纸压稳了，重新蘸墨。“天狗不会自己走。”我说，“地影也不看谁吉不吉。它该来就来，该走就走。”爹没再说话。他手里的风灯暗了一点，像被我的话音压住了。墙外的铜盆声还在，一声接一声，绝望得像是在替天狗叫魂。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香又烧掉一节。月亮开始从暗红里往外退，先是一丝极细的银光，从东边慢慢胀出来，像谁用针尖在红布上挑破了一个口子。我画下第四刻，手终于不那么僵了，笔尖在纸上走得比刚才快一点。风从北边来，把纸角往我手指上卷，我夹紧纸，没让风抽走。
“他们不会信的。”爹忽然说。他声音很平，不是责问，是一个老派人说给自己听的话。我看着纸上的弧线、时刻、食分，还有那五个字“月赤如血”。我把纸小心折好，顺着折痕压了压，然后说：“纸会。”我把折好的纸放进木匣，匣盖合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像把这一夜的月亮关进了屋里。月亮已经全从地影里出来了，清光重新铺在石阶上，亮得发白。墙外的铜盆声也停了，只剩一两只狗在远远地叫。我吹了灯。灯灭后，月光从亭外照进来，落在我手背上，小小一块，亮得发冷。
天快亮了。我站着没动，等那点月光从手背上慢慢移走。有些话，今晚没能让人信。但纸收了。纸会。我转身，朝里屋走。身后，德风亭外，月还亮着。地影已经走了。爹提着灯，跟在我身后，灯还亮着。他的影子和我的一起，在石阶上，被月光洗得极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