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残阳下的东道沟
书名:乐塘村 作者:张咏清 本章字数:7124字 发布时间:2026-08-14

东道沟口最南端那片地势微微隆起的土台上,一圈夯土院墙箍着一座孤零零的小院,像一只被遗忘在田埂边的粗陶碗,碗沿豁了口,碗底落了灰。院墙是黄土掺了麦糠夯实的,年头太久,雨水把墙根泡得酥软,一碰就簌簌地往下掉渣,墙头上冒出一丛丛狗尾巴草,被风摁下去又弹起来,摇来摆去的。院西边立着三间青砖瓦房,青砖被岁月磨得发暗,跟灶膛里掏出来的灰一个颜色;瓦檐上挂着一道道雨水洇出来的黑印子,深的浅的,像谁拿墨笔一笔一笔抹上去的。东边搭着两间土坯草房,房顶苫的麦草晒了不知道几个夏天,焦黄发黑,边角塌下去碗口大的一块,风一大草屑就簌簌地往下掉,落在墙根积了薄薄一层。

 

院子外头是一片平整阔大的空地,赵家几房人共用的晒场草场。一到夏秋收成时节,场上就热闹起来了,小麦堆成金灿灿的圆垛,玉米棒子码成墙,高粱穗子扎成捆竖着晾,花生秧子连泥带果摊了一地,红薯带着土皮滚在簸箕里,那股子粮食沉甸甸的香气顺着南风飘出去半里地。可眼下是暮春,场子上空空荡荡的,只有去年冬天剩下的秸秆垛子还立在西北角,一捆挨一捆地堆着,被风刮了一冬的秆子褪成了灰白色,风扫过去呜呜地响,像有人躲在垛子后面压着嗓子哭。

 

这院子是东道沟里唯一一户外姓人家。李家兄弟两个,老大叫大臭,老二叫二丑。乡下人信贱名压灾、赖名保命的理儿,爹娘这辈子旁的出息没有,只求两个娃娃顺顺当当地长大成人,寻思着名字越不入流,阎王爷越懒得搭理,孩子的命就越皮实。大臭爹生前常蹲在门槛上卷旱烟,眯着眼说:"叫得难听怕什么?能活到娶媳妇生娃就是好名字。"

 

早些年光景还没败落的时候,大臭爹推着一辆木轮独轮车走乡串户做小买卖。那车轮是枣木的,轴心嵌了铁箍,碾在土路上吱呀吱呀地响,老远就知道李家货郎来了。车上摆着针头线脑、糖人疙瘩、酸枣面,还有庄户人家日常用的顶针、麻绳、火镰,零零碎碎地塞了满车。他为人憨厚实在,从不短斤少两,遇上穷苦人家缺个针线什么的,随手就送了,十里八乡的乡亲都乐意照应他的生意。进项虽说不算丰厚,可家里柴米油盐从不短缺,逢年过节还能割上一刀五花肉,肥滋滋地炖一锅,满院飘香。每到大年根底下,别家孩童都是缝补旧衣凑合着过,李家兄弟年年都能扯一身新粗布衣裳,穿出去干干净净的,惹得周遭邻里好生羡慕。大臭娘性子温厚,谁家农活忙不过来她主动搭把手,谁家缺油少盐她随手就端过去半碗,天长日久,整条东道沟的人早就不拿他们当外人了,见了面老远就招手招呼:"货郎家的,吃了没?"

 

可老天爷从来见不得人把日子过得太圆满。那年深秋,天凉露重,树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戳着青灰色的天。大臭爹想着趁入冬前多赶一趟夜路,多挣几个钱给娃扯棉袄里的絮子,回来时候抄了条近道,半路撞上拦路的歹人。荒郊野地,四下里连个鬼影子都没有,一伙强人围上来,不但抢空了车上货物和贴身盘缠,末了还下了狠手。等乡人寻见的时候,人已经硬了,独轮车翻扣在路旁的水沟里,车轮还在慢慢转着,吱呀吱呀的,像是还在赶路。针头线脑散了一地,糖人疙瘩被踩碎了,花花绿绿地粘在泥里。

 

大臭娘得到信儿的时候正在灶房擀面条,擀面杖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连手都没擦就往外跑,跑到半路鞋跑丢了一只,光着脚踩在冻硬的土疙瘩上,硌得脚底板全是血印子,可她觉不出疼似的。等看见丈夫那张青白僵硬的臉,她扑上去抱住,一声没哭出来就昏了过去。

 

从那以后,家里的顶梁柱就断了。大臭娘本就身子单薄,经了这塌天大祸,整日整夜地坐在炕头抹眼泪,眼泪把枕巾泡得发硬,白天哭夜里也哭,心口那团闷气怎么也散不开。半年不到,人便消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地顶起来,眼窝陷下去两个深坑,连炕都下不来了。临走那天早上她忽然清醒了一回,攥着大臭的手,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挤出一句:"看好你弟弟……"就再没睁开过眼。

 

短短一年光景,双亲接连下葬。置棺木、挖坟穴、请人抬棺、烧纸扎,样样都是花销。兄弟俩掏空了家中积攒多年的家底,那头猪卖了,那几亩薄地也当出去了一多半,往日宽裕殷实的日子,像被一把利刃齐根割断的麻绳,两头都散了。彼时李大臭不过十八出头,弟弟二丑才十五六岁,爹娘留下的屋里空空荡荡的,灶膛冷了,再没有人擀面条等着他们回家了。大臭站在灶房里,盯着案板上那根落了一层灰的擀面杖发呆,站了整整一个下午,天黑透了才动了动僵直的腿脚,去灶膛里生火煮了一锅清水糊糊。

 

往后几年,大臭硬生生被逼着扛起了整个家。天不亮就扎进田里刨土耕种,日头毒的时候晒脱了几层皮,脊背上的皮揭下来跟纸一样薄。天黑透了才拖着一身泥汗回院子,草草吃了口冷饭倒头就睡,自顾糊口尚且费力,压根没有多余的心力管束年少的弟弟。二丑就这么野着长大了,没人教他读书认字,没人管他早起晚睡,整日在街巷里游荡闲逛,下地嫌苦——锄头柄磨手,太阳晒脸,弯腰半天腰疼得直不起来;学艺嫌累——跟木匠学刨花嫌木屑呛嗓子,跟铁匠学打铁嫌火星子烫胳膊。整日吊儿郎当地四处晃,今天偷摘别家地里的瓜,明天摸走邻家鸡窝的蛋,偷鸡摸狗的勾当干了一桩又一桩,东道沟的人念在他爹娘当年人情的份上,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忍忍也就过去了。

 

一个在地底下苦熬求生,一个在地面上四处惹祸,李家的光景一日不如一日。院里那棵老枣树没人修剪,枝条疯长,结的枣子又瘦又小,落在地上也没人捡,烂成黑乎乎的一片。灶房的烟囱很久没有好好冒过烟了,偶尔冒出几缕来也是灰白色的,风一吹就散了。往日那股子温温的烟火气,一点点被清贫与颓败啃噬干净,院里只剩下风穿堂而过时呜呜的空响。

 

困日子磨得李大臭满心憋屈。他蹲在田埂上望着自家那几亩瘦得可怜的地,看着院墙豁口处钻进钻出的野兔子,再听见村里人闲聊说起石豹亲爹在山西做了官、吃香喝辣享尽荣华的事,心里头渐渐拱出一股往外闯荡的念头。他想,他一辈子被几亩薄地困住,旱了涝了都听天由命,辛辛苦苦刨一年土,打出来的粮食还填不饱两张嘴。凭什么人家就能远走高飞、光宗耀祖?凭什么他就得守着这破院子烂地耗一辈子?

 

那念头像一粒发了芽的种子,在他心里越长越旺。他终于在一个霜降的清晨收拾了两件破衣裳,揣了三个干饼子,把二丑叫到面前。二丑那年十六了,瘦得跟个麻秆似的,缩着肩膀站在堂屋里。

 

大臭看着他,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出一句:"哥去山西闯闯,你在家看好院子,别惹事。二丑低着头,脚趾头在鞋里抠着地,闷声闷气地回了一句:"嗯。"

 

大臭转身出了门,走到院门口又折回来,从怀里摸出最后两块铜板塞进二丑手心,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再说就大步走了。院门在他身后吱呀一声合拢,门缝里最后一丝他的背影也消失了。二丑攥着那两块还带着哥哥体温的铜板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风灌进来掀他的衣摆,他打了个寒噤,忽然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抽了两下,又站起来,用袖子使劲擦了一把脸。

 

大臭这一走就走了三年。

 

军营跟他在村里听说的完全不一样。他刚到那会儿什么都不懂,新兵营里几百号人挤在一排通铺上,臭汗味脚臭味混成一团,夜里翻身都得侧着身子。训练苦,吃得差,长官骂人跟骂牲口似的,动不动就是鞭子抽。大臭把嘴闭得紧紧的,眼睛看得真真的,谁叫他做什么他都闷头去做,不挑不拣不抱怨,脏活累活抢着干。日子久了,一个河北籍的军官相中了他,觉着这乡下汉子本分老实、手脚利落,就把他调到自己身边做了贴身卫兵。

 

那军官姓石,个不高,方形脸,一双杏圆眼看人时带着钩子。可他对身边人出手大方,大臭跟了他之后吃得好了穿得暖了,每月还有几块饷银能攒下来。大臭做事谨慎,伺候长官跟伺候自家爹似的尽心,长官喝醉了酒他守在帐外头整宿不合眼,长官出门巡视他提前把路上的沟坎都踩一遍,久而久之深得军官信任,成了他身边最依仗的心腹。

 

可这位石长官也有解不开的心病。他身边纳了一房年轻貌美的小妾,那妇人不过二十出头,生得柳眉杏眼,穿戴起来花枝招展的,石长官百般宠爱,恨不得捧在手心里供着。可经年累月,小妾的肚子始终没个动静。旧时人家最重子嗣传承,石长官那些年岁渐长,眼看着同僚一个个儿孙满堂,自己偌大家业无人承接,日日拧着眉头,烦闷得拍桌子摔茶碗,对着近身的卫兵也时常发火。

 

有一回石长官喝了闷酒,红着眼圈对大臭吐苦水:"我跟前就这一个可心的人,偏偏生不出个一男半女。你说我老石这辈子是造了什么孽?挣下这份家业留给谁?"

 

大臭垂着手站在旁边,听了这话心里忽然动了一下。他想起五岔坡那间药铺,想起赵阳那手出神入化的针灸本事,村里那些多年不生养的妇人经他调理之后一个个都抱上了娃。他喉咙里滚了几滚,终于鼓起勇气开口:"长官,我老家有个郎中,一手神针绝技,专治体虚不孕这类顽疾。只要请他来给夫人调理,用不上一年半载,保管您能抱上大胖小子。"

 

石长官眯起杏圆角眼盯着他看了半晌,大臭后背冒出一层细汗,可脸上绷住了没露怯。石长官又追问了几句,越问越觉得这事靠谱,当即拍了板:"你护送夫人回乡求医。事成归来,连升两级。"说着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大臭的胸口,声音压得又低又冷,"路上但凡出半分纰漏,你自个儿掂量着办。"

 

为了隐匿行踪避人耳目,石长官把小妾改扮成乡下农妇模样——换下绸缎衣裳,穿上粗布褂子,头发挽个普通的髻,脸上抹了层灶灰盖住白嫩皮肉。大臭装扮成随行挑夫,一头挑着换洗衣物和盘缠,另一头挑着几包路上吃的干粮咸菜。择了个吉日天不亮就动身,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营门,踏上了那条蜿蜒向东的山道。

 

漫漫山路荒僻冷寂,有时候走一整天都碰不见一个行人。道上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大臭在前头挑着担子走,妇人在后头跟着,偶尔停下来歇脚时,两个人隔着几步远坐在路边石头上,谁也不看谁。头几天路上几乎不说话,妇人累了也只是低声说一句"歇歇吧",大臭便寻个阴凉处放下担子,把水囊递过去。

 

可山路太长了,一个人的防备再厚也经不住日复一日的朝夕相伴。慢慢的,歇脚的时候话多起来了。妇人问起五岔坡什么样,东道沟多长多深等等话题。大臭就说起晒场上金黄的谷垛子,说起东道沟夏天满沟的蛙鸣,说起自家院里那棵没人管的枣树。妇人听着听着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嘴角只是微微一弯,可大臭看在眼里,心跳忽然漏了一拍。妇人又说起自己在山西的生活,说出来七八年没回过家乡了,家乡在河南,也不知道那边的亲人还在不在。

说着说着她声音低下去,眼圈红了,偏过头去拿袖子擦眼角。大臭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把水囊又递了过去。

 

那天夜里他们宿在一家路边小店,两间房挨着,隔一道薄薄的土墙。大臭躺在硬板床上,听见隔壁的妇人翻来覆去的声音,土墙上的灰簌簌往下落。他闭着眼,脑子里全是白天那个淡淡的笑容。他告诉自己不该这么想,可念头的芽一旦冒了头,跟地里那茬野草一样,摁也摁不住。

 

往后的路上,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悄悄变了。歇脚时挨得近了些,赶路时并肩的时候多了些。有一回过一条窄溪,大臭伸手扶了妇人一把,握着她手腕的那一瞬间,两个人都僵了一下,谁也没松手,就那么僵了好几息,最后是妇人轻轻抽回了手,低头说了声"多谢",声音软得跟溪水一样。

 

走到五岔坡的时候已经是初冬了。赵阳仔细给妇人把了脉,开了方子,又施了几回针,叮嘱了好些调理的禁忌。妇人身子底子本就不差,将养了两个月,便诊出了脉象正常。


李大臭他俩立即返程。那十多天的返程山路是李大臭这辈子最恍惚的一段时光。他明知不该,可还是跟妇人越走越近了。路边有棵没人管的枣树结满了红枣,满树红彤彤的坠弯了枝头。妇人站在树下伸手去够,够不着,大臭便走过去抬手替她摘下来递到她手里。两个人手指相碰的时候谁都没缩回去,妇人低着头看着掌心里那颗枣,声音轻得像叹气:"你说,我要是生个儿子,他会像谁呢?"

 

李大臭喉咙发紧,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孩子生下来果然是个男婴,白胖结实,哭声洪亮。石长官高兴得在营里连摆了三天宴席。可孩子一天天长大,眉眼慢慢舒展开了,石长官的笑容却一点一点地缩了回去。那孩子生着一双细眯的小眼,脸窄窄的,下巴尖尖的,腮帮子没肉,活脱脱一副尖嘴猴腮的长相。石长官自己虽然不胖,但眉眼周正,脸型方正,这孩子的模样跟他不沾半点边,倒是越看越像一个人——那个被他派出去护送夫人回乡的贴身卫兵。

 

疑云像沤在缸底的烂菜叶子一样越攒越厚,石长官整夜整夜睡不着觉,翻来覆去地想,想来想去全是漏洞。夫人回来不过小半月就怀上了,算时日也说得过去,可那孩子的眉眼怎么解释?他越想越气,越想越恨,那一日宴席上多灌了几碗黄汤,酒劲儿顶上来,什么体面什么忍耐全冲破了,他冲进后院一脚踹开房门,把小妾从炕上揪下来,抓住头发摁在地上,红着眼一句一句地逼问。

 

妇人起初还哭着否认,可石长官一巴掌掼下去,她嘴角就见了血。她受不住疼痛,那巴掌打在她脸上的时候,她心里的堤坝一下子全塌了,哭着把事情原原本本交代了出来。

 

石长官听完之后,整张脸都紫了。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站了足有半盏茶的工夫,然后慢慢转过身去,从墙上摘下那把从不离身的佩刀,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把李大臭给我绑来。"

 

李大臭被拖进帐中的时候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跪在地上抬头,看见石长官铁青的脸和妇人蜷缩在墙角颤抖的身影,心底那根绷了好几个月的弦"嘣"地一声断了。他知道完了。

 

棍棒砸在皮肉上的闷响一声接一声,大臭起初还能惨叫,几棍下去嗓子就哑了,只剩下嗬嗬的气音从喉咙里往外冒。打手们把他翻过来,脊背已经血肉模糊,衣料碎片嵌在烂肉里分不清哪是布哪是皮。石长官亲自走上前来,手中那把佩刀的刀刃泛着冷白的光。大臭疼得意识模糊了,恍惚间只听见石长官低低地说了一句:"你让她生了你的种,那我就让你这辈子再也生不了种。"

 

刀落下去的时候大臭已经昏过去了。石长官命人把他拖到后山一条深沟里丢下去,那条沟里常年积着腐叶和雨水,又深又冷,两边崖壁上爬满湿漉漉的青苔。大臭被丢下去的时候顺着陡坡滚了好几圈,骨头磕在石头上咔咔响,最后栽进沟底的泥水里,整个人像一截破烂的柴禾,斜插在黑黢黢的淤泥中,一动不动了。

 

他本该就这么死在那条沟里的。可命不该绝这话有时候还真不假。第二天清早,一个进山放羊的老汉赶着羊群路过深沟上头,羊不肯往前走,咩咩叫着往沟底下探头。老汉纳闷,扒着崖边往下瞅了一眼,看见泥水里趴着个人形的东西,仔细一看还能看出胸口微微在起伏。老汉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缓过劲来之后手脚并用地攀着崖壁溜下去,凑近一看,那人的脸肿得面目全非,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皮肉,血迹混着泥浆糊了满身,只剩一口气吊着。

 

老汉是个心善的,山里采了大半辈子草药,认得好些土方子。他拼了老命把李大臭从沟底拖上来,背回自家窝棚,捣碎草药敷满伤口,又熬了浓浓的草药汤撬开牙关一勺一勺往嘴里灌。连着守了七天七夜,李大臭的烧退了,人醒了,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伸手往自己身下摸了一把,然后整个人僵在那里,眼神直愣愣地盯着窝棚顶上漏下来的光柱,一声没吭,两行浊泪顺着眼角淌进耳朵眼里。

 

他在老汉的窝棚里将养了两个多月才勉强能下地走路。一条腿落下了终身残疾,走路一瘸一拐的,右腿使不上力,每走一步身子就往左边歪一下。他告别了放羊老汉,拄着一根削尖的枣木棍子,一步一步往东走。从山西到河北,几百里路,他走了整整一个秋天。饿了讨口饭吃,困了找个草垛眯一觉,那条伤腿疼得厉害的时候他就靠在路边的树上歇半天,等疼劲儿过去了再继续走。走到东道沟那天已经是入冬了,第一场小雪正纷纷扬扬地往下落,沟里的土路被雪盖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他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李二丑正蹲在灶房门口啃一块冷窝头。三年没见,李二丑个子蹿高了一大截,可瘦得更厉害了,两颊凹陷,颧骨高高地顶出来。李二丑听见门响抬起头,嘴里的窝头啪嗒掉在地上,愣愣地看着门口那个拄着棍子、一瘸一拐、满脸风霜的人,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字:"哥……"

 

李大臭没应声。他拖着那条残腿一步一步走进院子,走到那棵没人管的枣树底下站住了。枣树又长粗了一圈,枝条更乱了,光秃秃地戳着灰白的天空。他仰头看着那些枝丫看了很久,雪落在他的眉毛上、肩膀上,化了又落,落了又化。

 

李二丑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不敢碰他,只是拿袖子擦了把脸,哑着嗓子说:"哥,灶上还有半锅糊糊,我给你热热。"

 

李大臭缓缓低下头,看了一眼弟弟那张跟记忆中差不多又差了很多的脸,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嘴角往上扯,可眼底全是荒凉的水光。他点了点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调子:"嗯,热热。"

 

从此以后,东道沟的李家大院里就多了个瘸腿的男人。他很少出门,偶尔坐在院门口的青石墩上晒太阳,有人路过问起他腿是怎么回事,他就摆摆手说:"好人不当兵,当兵没好人。脑袋别在裤腰上过日子,谁也说不准哪天就把命交代了。"再多问就不肯说了,只是低头看着自己那条残腿,眼神空空的,像看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东西。

 

可村里上了年纪的人慢慢从各处拼凑出了那段往事的全貌。尤其是那些知道石家来历的人,私下说起来都不禁唏嘘。当年那位河北籍的军官,后来辗转升迁,又纳了几房妾室,膝下终归还是只有那一个儿子。那儿子越长越像一个人——细眯眼,尖下巴,瘦长脸,整个东道沟稍有点记性的人见了都认得出,那活脱脱就是李家大臭年轻时的翻版。而那孩子的两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就是石虎和石豹。

 

有时候李二丑从外头回来,嘴里零碎带几句听来的闲话,说石虎又怎么横行霸道了,石豹又怎么开了新局子了。李大臭坐在门槛上卷旱烟,听着那些话,手里的烟丝撒了一裤子他也浑然不觉,只是盯着远处东道沟口那片灰蒙蒙的天,看了很久,很久,最后把没卷完的烟丝一撮一撮地收进烟口袋里,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回屋里去。

 

灶膛里的火灭了,锅里的糊糊凉了。他坐在灶前重新点了一把火,火苗蹿起来的时候照亮了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火光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土墙上,影子跟他本人一样,一高一低地歪着。东道沟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像多少年前他爹那辆独轮车碾在土路上的声响,吱呀,吱呀,吱呀,响着响着,就再也听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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