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阜康钱庄出来,天刚擦黑。雨停了,屋檐还在滴水,一颗一颗打在石板缝里,声音极轻,像在数这城里的债。我披着旧袍,袖口微湿。怀里揣着一本薄账,不是总账,是一本小账——上面记着几个掌柜的生日,几房太太的忌讳,几位师爷抽什么烟、喝什么茶。
做生意,先做人。人做好了,钱自己会来。这是我从跑街时悟出来的理。那时我十六岁,跟着金华帮的人进杭州,肩上搭着个蓝布包袱,见谁都得矮三分。可我眼睛没矮。我看人,看他们的手,看他们走路的急缓,看他们递银子的姿态。有人递银时手抖,是怕;有人递银时手重,是显;有人递银时先看左右,是私。把“怕”的人扶起来,把“显”的人哄舒服,把“私”的人捏住把柄。这三样,就是生意的根。
如今我坐阜康,杭州城一半的钱庄,见了我都得叫一声“胡掌柜”。可我不飘。飘起来的人,离摔就不远了。我照样每天自己看账。账本上的字密,墨色还新。我一行行看,看到“王有龄”三个字,手指停了停。王大人生前,常常半夜差人取现,从来只拿一半,说留一半给钱庄生息。他刚走那年,我本可以跑。钱庄的银子流水一样,哪挤得出大宗。可我不跑。跑了,这辈子就只剩命,没了人。
我站在天井里,抬头看天。天灰,有云,像铺了一层没洗净的墨。我忽然想去王有龄的坟前坐坐。他是我命里的贵人,也是我命里的债。帮他,我不问值不值。有些债,不是算盘打出来的。
第二天,我去了船埠。左宗棠的粮船要过钱塘江。我备了茶叶、咸鱼、几坛绍兴酒,送过去。师爷说,大帅不在。我说,不在也无妨。我把东西卸下,又递上一只小木匣。匣里是一叠银票,外加一张纸,纸上写着:胡光墉,愿助军粮三千石。师爷愣住。我笑,说阜康钱庄没别的大本事,只懂两个字:救命。大帅在西北打仗,缺粮,是官家的事。可西北缺粮,也是天下的事。天下的人,总得有人先站出来。我先站。不是逞能。是我知道,这世道,最稳的靠山,从来不是山,是你在别人最难时递过去的那口粮。
后来西征粮饷的事,绕来绕去,总绕不过阜康。我不赚断头钱。我赚的是长命钱——让左大人能打仗,让粮商能回本,让钱庄能转开。三方咬在一起,谁也别想咬谁。我像棵树,根扎在杭州,枝子伸进官场,叶子落在码头、茶庄、当铺。树不动,风却为我动。风就是人心。人心一动,银子就跟着流。
夜里回到钱庄,我照旧自己磨墨。墨在砚里,转得慢,沉得稳。我提笔,把小账又翻了一遍,添上一笔:某掌柜,好赌,近日手气差,恐有亏空。写完,把笔搁下。天井外,有蝉开始叫。叫得懒,一声拖一声,像这杭州城的夏夜,热得人发困。我倒一杯凉茶,喝着。茶是苦的,落进肚里,像把这条官道上的尘土,都压下去。我想,人这一辈子,能像棵树,就不亏了。风来,我在;雨来,我在。等哪天风停了,根还在土里,还能再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