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的雪落在瓦上,厚得没有声音。我在灯下数简,简是新制的,竹皮还带着青,墨迹在雪夜里反着细光。“奇货可居”四个字,越看越不像话,越不像话,越是真的。我把它卷起来,用丝绳扎紧。丝绳是紫的,从赵国商队手里买的,比咸阳城的官绶还滑。我把手放在上面,手指发烫,像按在一堆还没烧着的金子上。
嬴异人回来了。他刚去太后宫中请安,袍角沾着雪,脸冻得发白。我让人给他端姜汤。他站着喝,像个孩子,还是那个在赵国邯郸当人质时,缩在巷口躲债的人。那时他衣裳单薄,我送他炭,送他肉,送他一个秦国公子的体面。也送他我府里的玉,让他去当,去还赌债。他感激我,认我做父。父,是这世上最便宜的买卖,却能在关键时刻翻成一座江山。
我走到他面前,替他拍去肩上的雪。雪落在地上,化了,湿了青砖。他抬头,说质子在外,秦国公族亦如飘萍。我笑,说飘萍好啊,飘萍无根,落到哪里,哪里便是根。
夜更深。我坐在暖阁里,往铜炉中添炭。火苗窜起,像一条金蛇,舔着炉壁。我在想太后——她当年嫁到秦国,是我送的车马。她在赵国,饮我的酒,听我的琴,她在秦国,也要靠我的钱,铺路。钱是活的,能钻进官袍的缝隙,能游进枕边的软语,能买到死人开不了的口。当然,也能买命。
灯花爆了一声,像谁在暗处笑。我提笔,在绢上写字。写“天下”,写“秦法”,写“王孙”。字越写越大,越写越急,最后一笔,如刀,把“奇货”二字划破。我慢慢放下笔,从匣中取出一枚半两钱。钱旧,边缘有缺口,像人被啃掉的一截命。我把它立在案上,用手指一弹。它转,转得飞快,快得看不清字,只看见一团青黄的光。等它慢下来,我按住。反面朝上。
我忽然觉着,人这一世,像这钱,被商、被权、被命抛上去,再落下来。能落回手心,就是赢。否则,就是雪地里一声闷响,连影都不剩。
次日,我冒雪出门,去见华阳夫人。车轱辘碾过雪,声音极轻,像在给咸阳城挠痒。我闭眼,想好了每一句话,想好了每一件要送的礼。华阳夫人爱楚服,我便带楚服。她怕老,我便带玉容膏。她没儿子,我便带一个“可以依靠的异人”。我知道她不会马上信。不要紧。生意,向来不是一次谈成的。要等,要放,要让人觉得,是自己想买,不是我在卖。
马车停在府外。我下车,雪顺着领口钻进去,凉得人精神。我踩着雪走,身后一串新脚印,深深浅浅。前面的门开了。我抬头,天白得发亮,像一块巨大的银,正等着人,把它熔了,铸成新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