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五岔坡夺春爱(1)
书名:乐塘村 作者:张咏清 本章字数:5085字 发布时间:2026-08-14

乐塘村是一个古老的村庄,历史悠久。村四周因有六个大池塘,雨季一到,雨水流入池塘,池塘便灌得满满的平平的,像六面大镜子平放在村子周围。因此,老辈人将村子称为“陆塘村”。究竟这村名从何年何月叫起,谁也说不清楚。随着时间的推移年代的变迁,“陆塘”慢慢读成“乐塘”了。

 

村中有赵、李、石三大姓。赵家在清代康熙年间得中两个举人,嘉庆年间考取一名进士,以后相继考中三名举人和多名秀才,是当地闻名的书香门第和名门望族。民国初年,赵家又有两人进了洋学堂。赵阳是赵乐亮的远房叔伯哥,弟兄五个,都读过书上过学,个个长得文质彬彬仪表不凡,他们不管在村里还是在外面都受人尊重。赵阳排行老大精通医道,开有一个药铺,以行医治病为生;老二赵照和老四赵祥在县城当教书先生;老三赵鸿在家种地务农,做得一手好农活;老五赵峰在大名府念书,写得一手好文章。兄弟几人家家人丁兴旺。日子过得吃穿不愁,安稳康泰。

 

赵阳医术高超,医德高尚,方圆几十里内无人不晓,有神医华佗之美誉。过去,乐塘村一带,连年闹水灾,常常流行传染病。春、夏、秋三季是疾病高发季节。遇上传染病大流行,几无工夫就病倒一片,赵阳的屋子里、院落内会躺满患者。来得晚的没有了床铺,他就在五岔坡给他们东一个西一条地铺上床单,让病者躺在那儿医治。医生少人手不够,他就让全家上阵。重病号由他亲自主治,轻病患者则由儿子景林、景海、景义和女儿景云医治。大家摸脉、抓药、打针,各忙各的忙而有序。

 

他苦练了一手针灸绝活,人们称他“一针灵”。为练就这一绝招,他穷年累月,每当夜深人静,他就高坐在磨盘上,手拿一根长长的细针,将一小块薄皮夹在两腿中间,闭目静神将针穿在皮子上,或将薄皮捏在手指间,摸黑在指缝中穿来扎去。他天天严格苦心操练,不论刮风下雨还是炎热寒冷,从不间断,两腿和双手积满了黑黑的针眼,因而练就了过硬的手功,具备了回天之效。腰酸腿麻头疼脑热,一针下去即好;重病缠身奄奄一息者,他用手一拍一扎立即见效,病情轻了许多。有个在别处左治右看不见效的病人,怀着试试看的心情前来诊治。他先细观病者的肤色,然后捏腕摸脉,静思良久,口中念道,“阴虚日久,积闷淤胸。”让其伸出右臂,一针下去,病者立时哈哈大笑,心里顿感敞亮了。赵阳医术精妙,医费却少。有钱的掏几个,没钱的照样治病抓药,于是,落得一片赞扬声。

 

药铺位于五岔坡北端,三间大瓦房坐北朝南,两边配以东西厢房,再加上南屋,使之成为一个典型的北方四合院。赵乐亮家在五岔坡西侧,距药铺仅几步远。五岔坡东侧以赵姓人家为主,西侧以李、石两姓为主。五岔坡闻名四方,它是乐塘村一带方圆几十里村镇间来往的交通枢纽,也是乐塘村人闲散时的聚集地,更是赵姓人家闲聊聚会的场所。每逢腊月,天寒地冻,大地一片萧疏冷寂,五岔坡却是热闹非凡。大人和孩子一齐拥到这里,玩耍逗乐,做游戏讲古书,听趣闻轶事,还有那些外面来的卖馒头、包子、烧饼、糖葫芦的吆喝叫卖,跟集市一般。农忙时节,人们在吃饭时也会不约而同地端着饭碗聚拢在这里,圪蹴在墙根底下,一边吃饭,一边听着消息灵通人士讲述本村外庄甚至于江湖上的新闻趣事。什么南方发生了兵乱,北边东洋鬼子占领了东三省,山西的阎老西儿铺设了窄轨铁路,山东发了大水老百姓闹起了饥荒等等,各种各样的小道消息汇聚到这里,经过酝酿、演义、添油加醋后,再从这里向四周扩散传递,活像一个新闻发布中心。人们到这里吃饭,不关心谁的碗里饭菜好,谁的碗里饭菜差,只关注谁能给大家带来惊人的消息和动听的故事。

 

一日,久雨初晴,街面泥泞不堪,五岔坡几乎没有一个人影,只有袅袅的炊烟在平秃秃的房顶上飘浮着流逝着。沿五岔坡东南出口是一条深沟,名叫东道沟。它一丈多深,是经雨水常年累月冲刷而成,沟两侧的陡坎像墙壁一样立着。一连几天的雨,把东道沟出口处的大水坑灌得满满的。青蛙欢叫不止。

 

春爱跌进门里的那一刻,赵阳正弯腰翻拣簸箕里的黄芪,指间捻着几片受潮发软的药材切片。木门猛一下撞开,潮气裹着泥腥味灌了满屋,他直起身,就看见春爱整个人像被抽了筋骨似的瘫在门槛上。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滴答答落下来,在青砖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裤腿糊满黄泥,两只鞋丢了一只,露出缠着布条的脚踝。

 

赵鸿先反应过来,两步跨过去要扶她,春爱却像被烫着似的往旁边一缩,一屁股坐在高高的榆木门槛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抽动起来。哭声起先憋在嗓子眼里,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堵住了往外涌的水口;可堵不住多久,那哭声轰一下炸开,尖利又嘶哑,整间药铺的梁上都嗡嗡地荡着回音。她一边哭一边用袖子擦脸,泪水和鼻涕把袖口糊得透湿,可擦不完,新的又涌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淌进脖颈里,滴在沾满泥的衣襟上。

 

赵阳放下手里的簸箕,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他常年给人问诊把脉,看惯了声泪俱下,但春爱这样的哭法他不常见——这不像是寻常的委屈,更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连根断掉了,塌了,碎成了渣。

 

“春爱,”赵阳的声音压得很低,跟她平视着,“你先把气顺一顺,慢慢说。天塌下来也不要怕。”春爱抬起头,两只眼睛肿得像熟透的桃,眼底红得吓人。她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像是要说的话太多太乱堵在一处挤不出来,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阳哥……我活不了啦,老天爷当真不长眼,偏偏让我摊上这么个不成器的男人,往后这日子,我到底该怎么熬下去啊!”赵鸿在旁边急得跺脚:“你总得说清楚出了什么事!乐亮呢?乐亮人在哪儿?”

 

“乐亮……”春爱念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轻下去,轻得像在说一个已经死了的人,“他把家里的祖宅房子全数赌输掉了,就连我,也被他押在赌桌上一并输掉了。”

 

最后几个字吐出来的时候,她自己先愣住了,仿佛直到此刻才真正弄明白这意味着什么。然后那愣怔像一层薄冰哗啦碎开,底下翻涌的全是烫人的羞愤和苦涩。她弓下腰,额头抵在膝盖上,整个脊背一耸一耸地颤,哭腔里断断续续挤出句子:“我嫁过来……十年多了,十年……孝敬公婆、操持家务、洗衣做饭、春种秋收,哪一样不是我……他倒好,骰子一掷,把我当个猪崽子论斤称了……”

 

赵阳站起身,退到条案边上,手指搭在桌沿。他的指节微微泛白,面上却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眉心那道常年累月蹙出来的竖纹更深了几分。赵鸿已经炸了。他一拳砸在旁边的药柜上,柜顶的戥子跳起来又落下去,砝码叮叮当当响了一串:“这个混账东西!放着安稳日子不过,整日泡在赌场挥霍家业,行事简直丧尽天良!乐亮人呢?我去把他揪回来!”

 

赵阳没有接这句话,只是看着春爱:“究竟输给何人了?”春爱抬起脸,红肿的眼眶里水光一闪:“赌给村西头的石豹了。”

 

这三个字一出口,就连一直躁动着的赵鸿都安静了一瞬。药铺里忽然只剩下后檐滴水的声响,啪嗒,啪嗒,不紧不慢地敲着青石台阶。

 

石豹。这个名字在乐塘村就像一根生了锈的钉子,扎在谁都看得见的地方,可谁都不敢轻易去碰。石豹的赌场开在村西自家三间土坯房里,外头看着不起眼,里面日日烟气缭绕,骰子声、骂牌声、赢了钱的怪笑和输了钱的哭嚎搅成一片,从日出吵到半夜。石豹自己不上桌,只抽水,抽得心黑手狠,一把牌局下来他先刮走两成,剩下八成才让赌徒们争来抢去。谁输了钱拿不出来,石豹不急不恼,笑眯眯地递过来一沓纸,上头写着“借契”,手印一按,利钱按月滚,滚到后来卖房卖地、卖儿卖女的事这些年出了不止一桩。

 

可没人敢去告。头两年有李姓族人去县城告过一回,石豹当天晚上就带着七八个人抄了那家人的院子,锅碗瓢盆砸了个稀碎。官差为此来了两趟,被石豹塞了几块银洋,也就不了了之。

 

赵阳想到这里,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他没有急着说什么,只是走到春爱身边,弯腰把她从门槛上扶起来:“地上凉,你身子骨弱,坐久了要落下病根。来,到里边来,喝口热水。”

 

春爱被他搀着胳膊肘站起来,腿脚都是软的,踉跄了两步才站稳。赵鸿帮忙搬了把木椅放在堂屋正中的八仙桌旁,又转身从灶房拎了把热水壶,倒了一碗热腾腾的姜糖水端过来。春爱双手捧着粗瓷碗,手心被烫得微微发红,可她觉不出疼似的,就那么死死攥着,指头关节根根泛白。

 

“春爱,”赵阳在她对面坐下,隔着八仙桌看着她,“石豹昨晚到你家去了?”春爱浑身一抖,碗里的姜糖水晃出一片涟漪。她低下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去了……他带着两个跟班,半夜摸进来的。我以为是乐亮回来了,就没往心里去……谁知道,谁知道他……”说到这儿她说不下去了,手里的碗歪了一下,糖水泼出来几滴落在桌上。

 

赵鸿的拳头又攥紧了,可这回他没出声。赵阳往前探了探身:“你伤着他没有?”春爱抬起头,眼中残存着一点血色:“我拿捅煤火箸抡到他脊背上,他才退出去……可他说了,说今日还要来,要堂堂正正接手宅院,说由不得我反抗半分。”

 

赵阳点了点头,目光沉静:“伤着他了就好。他吃了疼,就知道你不是好欺负的。”他停了一下,又问,“乐亮昨夜可曾回家?”春爱惨然一笑,那笑比哭还难看:“他哪还有脸回来。输完了祖宅,输完了媳妇,他要还有半分血性,就该一头撞死在赌桌跟前了。”

 

药铺里又静下来。檐下的滴水声不知何时停了。五岔坡那边隐约传来几声狗吠,低一声高一声的,在灰蒙蒙的午后传得很远。远处东道沟口池塘里的青蛙叫得正欢,此起彼伏地聒噪着,衬得这间药铺格外的空寂。

 

赵阳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木窗。冷风灌进来,带着村外翻上来的那股潮湿腐气。他望着窗外灰白的天地发了一会儿呆,忽然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春爱,你告诉我一句话——你想不想跟他过了?”

 

春爱愣住了。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扔进浑水里,底下的泥沙翻上来又沉下去,好半天水面才重新归了平静。她望着碗里浮沉的那片姜,声音又轻又飘:“阳哥,我跟他过不过,眼下这事儿我说了能算吗?他把我的身子都押出去了,我如今在谁眼里还是个人?”

 

赵阳转过身来。他的脸被窗外灰白的天光映着,眉目清晰得像画上去的。他看了春爱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赵鸿和春爱都没料到的话:“房子输给了石豹,那是乐亮欠的债,理应由乐亮去还。可你的身子是你自己的,谁押都不算。乐亮说了不算,石豹说了也不算。这是王法。”

 

春爱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近乎不敢相信的光:“王法……阳哥,咱们乐塘村还有王法吗?”赵阳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回八仙桌旁坐下,端起自己那碗早就凉透了的茶,抿了一口,放下。茶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轻轻一声脆响。

 

“石豹的赌场开了四年,”赵阳缓缓开口,“四年里他逼得多少人倾家荡产,县衙不管,村里人不敢吭声,他以为这个乐塘村就是他们石家的天了。可春爱你要记住,天底下没有只刮风不下雨的道理。他石豹……”

 

赵鸿问:“春爱今晚睡哪儿?石豹说今天还要来……”赵阳看了春爱一眼:“今晚就住药铺堂屋。我让景云把被褥铺好,你跟她娘俩挤一晚。石豹再大的胆子,也不敢闯我的药铺来抢人。”他说这话时语调平平的,没什么起伏,可那句话后面的分量,在场的人都听得出来。

 

春爱捧着那碗姜糖水,指尖被烫得通红也没松开。她的眼泪又不声不响地滚了下来,这一回没有哭声,只是那么静静地淌着,一滴一滴地落在碗沿上,晕开在浅褐色的糖水里,很快就没了痕迹。

 

窗外起风了,五岔坡上积了一夜的雨水被风吹落下来,哗啦啦地打在老槐树的叶子上,满院子都是细密的声响。远处东道沟池塘里的青蛙忽然歇了嗓子,四下里静了一瞬,然后更大的风卷过来,摇得窗框咯吱咯吱响。灰白的天幕底下,乐塘村的屋顶连成一片又低又沉的影子,黑压压的。

 

赵阳站在窗前,手拢在袖子里,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常年捏针磨出来的薄茧。他心里很清楚,石豹那句话撂下了——“今日定要堂堂正正接手宅院。”这句话说出口,就不可能是虚张声势。石豹这个人,霸道是真霸道,可他从不放空话。他说要来,就一定会来。到时候不是石豹一个人来,必定是带着他那帮赌场里豢养的闲汉打手,浩浩荡荡地杀过来。阵仗摆开了,要么石豹把人抢走,颜面扫地的是整个赵家;要么赵家把人拦下来,那往后乐塘村的天,就要换个颜色了。

 

赵阳闭上眼,脑中飞速转着各种可能。他那些年在夜深人静时磨练指尖准头的功夫派上了用场——此刻他的心神竟格外清明,像一根银针穿透薄皮时那种精准的、凝滞后的轻盈。

 

他睁开眼,转身对春爱说了一句话:“今日黄昏之前,你哪儿也别去,就在这药铺里待着。不管外头闹成什么样,你别出门,也别应声。我来应付。”

 

暮春的风贴着地面灌进院落,裹着村西水塘翻上来的那股淤泥沤烂的腥气。天上压着一层铅灰的云,厚厚实实的,把日头遮得严严实实,整个五岔坡西侧的庭院里暗沉沉的,青砖地上那些碎落的苔痕泛着一种病恹恹的惨绿。院墙不知道多少年没修整了,墙皮一大块一大块地往下掉,露出底下洇着水渍的土坯,墙角蹿出一蓬半人高的野蒿子,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春爱未听赵阳的劝告,欲回家拿取随身换洗的衣裳,刚进家门就被石豹等人堵在里面,不由分说即被捆了个结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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