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宋慈。汀州城外的义庄在夜里冷得像一口井，风从墙缝里灌进来，油灯的火苗斜着往我脸上扑。我蹲在一具尸体旁边，手指搭在死者的手腕上。手腕已经硬了，肉贴在骨头上，凉得像块从井底捞上来的石头。我把灯往前凑了凑，灯油的气味混着尸体的土腥味，呛得人太阳穴发紧。
这人是溺死的。发现时脸朝下，泡在河湾的浅水里，后颈上有一道口子，不长，皮肉翻着，被水泡得发白。仵作说是石头划的，我摇摇头。我用手指在那道口子上轻轻按了一下，伤口边缘软烂，里面没有泥沙。我掰开死者的嘴，舌尖发黑，喉咙里有水草和几粒沙子。我让手下把尸体翻过来，手指沿着他的脊椎往下摸，摸到第四根肋骨时，指下有个硬块。我拿小刀划开，血已经凝了，刀尖拨出一根钉子，钉尖弯了，上面挂着一点皮肉。
我把钉子举到灯下。钉子亮晶晶的，是新的，不是河里的东西。死者后颈那道口子，是被钉子打的。他是先被打晕，再被扔进水里的。
我把钉子包在布里，放进袖袋。油灯的火苗哔剥响了一下，义庄里更冷了。我的手指已经冻得发麻，但心头很热。一条命，不是仵作一句“溺死”就能盖过去的。我得把真相从这具尸体里挖出来，哪怕真相藏在骨头缝里。
我写了《洗冤集录》。我写它的时候，正坐在汀州衙门后堂。案上的纸铺着，毛笔搁在砚台边，烛火照着我的手指，指缝里还有验尸时沾上的石灰。我写，凡尸体，不拘新旧，先须细看。我写，验尸之法，须看顶心、发际、耳窍、鼻孔、喉中、粪门。我写，溺死者，腹中有水；生前溺水，则水入肺；死后抛尸，则水不入肺。我把这些一条一条写下来，像把骨头一根一根摆正。字不漂亮，但每一笔都是我的命。
书成之后，我把它印出来，发到各州县的仵作手里。我知道有些人会嫌麻烦，觉得死都死了，还验这么细做什么。我不怪他们。这世道，活人尚且不被当人，何况死人。但我的规矩是：死人也是命。死人的命，得由我来替他喊冤。我不能让一个被打死的人，被写成“溺死”。我不能让一根钉子，永远藏在肉里。
我在广东提点刑狱任上，断过很多案子。有一个案子，死者是个盐商，死在客栈里，身上没有伤口，只胸口有一片青痕。仵作说是暴病。我不信。我让人把尸体抬到太阳底下，我拿醋泼在青痕处，等了一会儿，皮肤下面慢慢显出一块印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硌的。我叫人剖开胸腔，心包里有血块，心脏上有个小口，像被锥子扎的。凶手是个伙计，夜里用布包着锥子，从肋骨缝里扎进去，杀人不见血。我把他抓了，他跪在地上，说大人怎么知道的。我指了指那具尸体，说，死人会说话。你不让他说，我就替他张嘴。那伙计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我这一辈子，都在跟死人打交道。活人怕死人，我不怕。死人的身体，就是一本最真的书。刀口、淤青、断骨、水草、泥沙，全是字。我越活，越觉得活人和死人其实是一回事：都在等一个公正。活人等的是官府的公正，死人等的是我的公正。我给不了太多，但我能给他们一个真相。真相就是规矩。没有真相，规矩就是烂泥。
我死那天，天很晴。我把《洗冤集录》最后的几页稿子压在枕头下面。窗外有麻雀在叫，叫声很脆。我想起很多年前在义庄里冻得手指发麻的那个晚上，想起那根包在布里亮晶晶的钉子。我这一生，没白活。我替很多不会说话的人说了话，替很多被掩埋的命挖出了真相。我闭上眼，手指在《洗冤集录》的封皮上轻轻敲了三下，像敲惊堂木。然后我走了。风从窗外吹进来，把书页吹得哗哗响，像有无数死人在说话。我不怕。我到了地下，也要替他们写状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