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萧何。刘邦打进咸阳那天，咸阳城里乱成了一锅粥。兵卒像饿疯的蝗虫，扑向宫殿、府库、酒坊、丝绸铺子，大包大包地往外扛东西。我带着几个文书，逆着人流往北边走。丞相府的门半开着，门口被踩得全是泥脚印。我推门进去，满屋竹简，一捆一捆码在架子上，从地面直堆到房梁。
我手指在最近那一卷竹简上轻轻一摸，竹片冰凉，编绳已经有点松了。我抽出竹简，展开，秦朝的律法，一条一条刻在上面，字口还留着墨香。我背脊一凛，回头喊：“把这些全搬走，一捆都不许剩。”文书们扑上去扛，竹简从架子上滑下来，掉在地上，啪啪响。一个老兵闯进来，怀里揣着从宫里抢来的玉璧，他愣愣地看着满屋子竹简，说：“萧大人，这破竹片子值什么钱？”我说：“这是江山。”
我当丞相的第二年，刘邦在前线跟项羽打仗。我在后方建了一座未央宫。宫还没修好，刘邦回来了。他站在工地前，抬起头，指着半截殿脊骂：“天下汹汹，苦战数岁，成败未可知，何治宫室过度也！”我站在他身后，风吹得袍角猎猎响。我说：“天子以四海为家，非壮丽无以重威。且无令后世有以加也。”他不吭声，眯着眼看那半截殿脊。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你要把秦宫里的东西都搬过来吧？”我说：“秦宫的瓦，都是咸阳百姓的。我们要住，得自己烧。”他笑了，说：“那你就烧。”我烧了。
未央宫的瓦，是长安郊外的土烧的。土是细密的黄土，加水，和泥，踩泥，脱坯，阴干，烧窑。我蹲在窑口，火从窑眼里蹿出来，映得我脸发烫。烧瓦的老匠姓裴，他往窑里添一把松枝，松枝在火里爆开，火星子跳得老高。他问我：“萧大人，你一个丞相，怎么天天来看瓦？”我用棍子拨了拨窑口的灰，说：“瓦不好，宫就漏。宫漏了，皇帝就住不好。皇帝住不好，天下就不好。”裴老匠翻着瓦坯，嘿嘿笑：“你这是在给自己上枷。”我也笑：“枷也好，规矩也好，总得有人上。”
宫成那天，刘邦坐在大殿里，我站在丹陛下。他环顾四周，说：“萧何，你觉得这殿能住多少年？”我说：“瓦不碎，梁不腐，可住千年。”他大笑，说：“朕死之后，子孙可得长安。”我叩首，说：“有规矩在，自会长安。”
但刘邦这人，多疑。越到晚年，越多疑。他总怕我也反。我听说他派使者来，心里就发紧。我不是怕死，我是怕我死了，这汉家的规矩就散架了。于是我开始往自己身上泼脏水。我故意侵占百姓几亩地，让人告到刘邦那里。刘邦听了，不怒，反而高兴，说：“萧何也会占田？”然后他把我关进大牢，关了几天。几天后，他放我出来，笑着说：“你一把年纪了，别做那些掉价的事。”我跪在地上，脚踝被镣铐磨破了，血珠子渗出来。我说：“臣知罪。”回到家，我脱下鞋子，用盐水洗脚上的伤口。盐水杀得厉害，我嘶嘶吸了口气。我老婆在边上看着，眼睛红了，说：“何苦呢。”我说：“何苦？你以后就知道了。”
刘邦死后，惠帝即位。我老了，腿不行了。有一年冬天，长安下大雪，未央宫的瓦上积了厚厚一层雪。我拄着拐杖站在宫墙下，抬头看。雪从天上落下来，落在瓦当上，落在飞檐上，落在我的官帽上。裴老匠已经死了好几年。他走那年，给我留了半窑瓦。他说：“萧大人，这些瓦是给你留的。哪块宫瓦碎了，你拿去换。”我让人把那些瓦收在相府后院，用草苫盖着。我走后，这些瓦还在。哪块宫瓦碎了，有人会记得去相府后院取。规矩就在那里头。雪落下来，我听见雪粒打在瓦面上，沙沙响，像竹简从架子上滑下来。我闭上眼。秦的律法烂了，汉的规矩起来了。我这一生，不过是在瓦坯下面，垫了一把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