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商鞅。徙木立信那天，我站在南市门口，手指在木头上敲了三下。木头是根三丈长的粗木，没刨皮，树皮上还凝着露水，湿漉漉的。我敲一下，露水往下掉；敲两下，树皮上的苔藓屑沾在手指上；敲三下，木头发出闷响，像敲鼓。
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没人信。我让差役把告示贴出来，告示上写着：能把这根木头从南市搬到北门者，赏十金。十金不算少，但没人动。有人蹲在墙根下嗑瓜子，有人抱着胳膊看，有人小声说：“这木头又没长牙，搬过去能拿十金？”我没说话，只是站在木头旁边，手指又敲了一下。这回敲得重，露水震下来，溅在我鞋上。
我让人把赏金升到五十金。人群中有人动了，是个年轻农夫，他从人堆里挤出来，搓搓手，往木头上啐了口唾沫，两手一抱，把木头抬起来。木头很沉，他脖子上的筋全鼓起来，脸涨得通红，脚在地上一寸一寸地挪。人群哗啦一下散开一条路。他走到北门，木头往地上一墩，扑通一声。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五十金交到他手上。他的手在抖，金子在掌心里，他低头看，又抬头看我，眼睛发直。我说，搬了，就赏。他转身跑，跑出几步又回头，朝我鞠了一躬，然后跑得没影了。那天晚上，秦国人全在传：公孙鞅说话算数。
说话算数，就是我立的规矩。后来我再立规矩，没人不当回事。
变法第五年，太子赢驷杀了人。我还是卫国人，是大良造，秦国的律法是我写的。杀人偿命，没有人能例外。但太子是储君，不能杀。我把太子的两个师傅抓了，一个是嬴虔，一个是公孙贾。嬴虔是秦孝公的哥哥，他在宗室里坐得最稳。我让人割了他的鼻子。行刑那天，天很阴，风从渭河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嬴虔被按在地上，刀落下去的时候，他闷哼一声，血喷出来，洒在我袍角上。我往后退一步，袍角的血像一朵花，慢慢在布面上洇开。公孙贾被刺了字，字刻在脸上，墨渗进伤口里，黑里透红。他的脸，就是大秦的新律法。
孝公死的那天，咸阳下雨。雨很大，大得看不清十步之外。我站在大良造的府邸里，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三下。案上摆着一摞竹简，那是我写的秦律，一条一条，刻在竹片上，用皮绳穿起来。皮绳已经被我摸得发亮。我知道他们要来抓我了。我把竹简最外面那卷抽出来，是《垦草令》。上面的字我闭着眼都能背下来：废井田，开阡陌，奖励耕种。秦国从弱到强，靠的就是这些字。现在这些字要杀我了。
我出逃。逃到关下，天黑了。我想在客栈住一夜。掌柜要看我的照身帖。我没有。他说，商君立法，没有照身帖不能住宿。我站在雨里，雨水从额头流下来，滴在眼睛里。我笑了。我立的规矩，现在把我堵在门外。我转身走，雨夜里的路全成了泥浆，一脚深一脚浅。我想起那年徙木立信，那个农夫抬着木头往北门走，脚在地上挪，脖子上的筋鼓起来。我现在跟他一样，在泥里挪，但没人给我五十金。
我回到封地，起兵反抗。兵败了。我被押回咸阳。行刑那天，天晴了。太阳很大，照得人发晕。他们把我绑在五辆马车上，五匹马各朝一个方向。我抬头看天，天很蓝，蓝得像孝公死前我最后看见的那片天。我想起了我第一次见孝公，他说，秦要变强。我说，要变强，就得变规矩。我变了规矩，秦变强了。现在规矩变成五匹马，把我往五个方向拉。我闭上眼。风从渭河上吹过来，带着血腥气。我听见马鞭响了，一声，两声，三声。然后我就碎了。不疼，真的不疼。因为我在秦律里写的第一条，就是“法不阿贵，绳不挠曲”。我这一生，就是这根绳。绳直了，人碎了，也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