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贝拉像是被夺了魂一样,整个人瘫软在椅背上。
那张原本红润娇俏的小脸,此时白得跟抹了三层面粉似的,连那条璀璨的钻石项链,都因为她剧烈的呼吸而上下起伏,折射出凌乱刺眼的光。
她不知道塞西莉亚刚才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那一瞬间,塞西莉亚的眼神,就像是冬日里从冰窟窿里爬出来的恶鬼,带着实质般的血腥气,死死掐住了她的脖子。
“塞西莉亚……你、你刚才对伊莎贝拉说了什么?”埃琳娜有些心惊肉跳地看着大女儿。
她总觉得,今晚的塞西莉亚有哪里不一样了。
那个平日里连大声说话都不敢、总是缩在角落里像个隐形人一样的长女,此时站在大厅中央,脊背挺得笔直,身上竟隐隐散发出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冷冽。
“没什么,母亲。”
塞西莉亚松开手,身子往后退了半步,脸上的冷厉在转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凄凉的平静。
她突然捂住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咳!”
这声嗽咳得极重,像是要把肺叶子都咳出来一样。塞西莉亚本就单薄的身子随着咳嗽剧烈地颤抖着,她那张苍白的脸上,因为缺氧而染上了一抹诡异的、病态的酡红。
她用手帕捂住嘴,等咳嗽停息,才缓缓将手帕攥在手心里,不着痕迹地遮掩了过去。
“父亲,母亲,其实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们。”
塞西莉亚垂下眼睫,声音虚弱得仿佛随时都会随风散去,
“前些日子我去城里,顺便让教堂的白衣执事帮我瞧了瞧。他说……我得了极其严重的心脏病。我的心肌已经开始衰竭了,最多,也就剩下两年的活头。”
“什么?!”维托里奥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一抹震惊。
但他震惊的,显然不是长女的生命即将走向尽头,而是——
“那、那德拉克城堡那边……”维托里奥的话刚一出口,便意识到不妥,赶忙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一声,试图掩饰自己的自私。
他生怕卡莱尔公爵发现送过去的是个病秧子,会迁怒于罗西家族。
塞西莉亚在心底冷笑。
这就是她的亲生父母。听到大女儿得了绝症,他们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担心会影响他们拿买命钱。
“您放心,父亲。”
塞西莉亚抬起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惨淡笑容,“白衣执事说了,这病从外表是看不出来的,只要不动用重体力,按时吃药,在外人眼里我就和常人无异。公爵大人要的,不过是罗西家女儿的血,只要我的血还是热的,他又怎么会介意我能活多久呢?”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哀求和决绝:
“既然我本来就活不过两年了,那为什么还要让健康的伊莎贝拉去送死呢?用我这两年的残命,换妹妹一世的荣华,换罗西家族重回帝都……这笔买卖,难道不划算吗?”
划算!
简直太划算了!
维托里奥和埃琳娜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难以抑制的狂喜和轻松。
一个反正都要死在阁楼里的病秧子,居然能在临死前发挥这么大的光和热,给家里换来一箱沉甸甸的金币,甚至还能攀上血族公爵的关系!
这简直是神明对罗西家的恩赐!
“好,好孩子!”
埃琳娜再也忍不住了,几步走上前,一把将塞西莉亚搂进怀里,那哭声里终于带了几分真切的“感动”,
“我的塞西莉亚,你是天底下最善良的姐姐!神明会保佑你的,罗西家也绝对不会忘记你的牺牲!”
塞西莉亚靠在埃琳娜丰满却冰冷的怀抱里,眼底一片死寂。
神明?
如果世上真的有神,前世她被折磨致死的时候,神又在哪里?
“既然如此……”
塞西莉亚轻轻推开埃琳娜,目光落在旁边那只沉甸甸的樟木箱子上,“那原本给妹妹准备的那件白色祭袍,就交给我吧。既然要去侍奉公爵大人,我也想走得体面些。”
“没问题!当然没问题!”
埃琳娜生怕塞西莉亚反悔,连夜带着女仆冲进衣帽间。
她们不仅把那件镶嵌着银丝、原本属于伊莎贝拉的华贵白色祭袍双手奉上,
甚至还“贴心”地帮塞西莉亚把行李给打包好了——其实里面不过是几件塞西莉亚平日里穿的破旧衣裳,连一件像样的厚斗篷都没有。
至于那箱金币和珠宝,自然是被维托里奥死死锁进了地窖里。
原本被塞西莉亚那句悄悄话吓得够呛的伊莎贝拉,此时也终于从恐惧中缓过神来。
她听着塞西莉亚自称“活不过两年”,心里顿时释然了。
难怪这个废物刚才眼神那么可怕,原来是知道自己快死了,在临死前发疯呢!一个将死之人的临终狂言罢了,有什么好怕的?
想到这里,伊莎贝拉重新得意地挺起了胸膛,用手指轻轻抚摸着脖子上的钻石项链,挑衅似地朝着塞西莉亚挑了挑眉。
塞西莉亚冷眼看着这一切,在父母和妹妹虚伪的簇拥下,抱着那件沉甸甸的白色祭袍,回到了自己的阁楼。
“砰。”
木门关上,将大厅里的欢声笑语隔绝在外。
塞西莉亚反锁上门。
她把那件纯白的、象征着圣洁和牺牲的祭袍平整地铺在破旧的床上。这祭袍的料子极好,是上等的桑蚕丝,在月光下泛着莹润的光。
塞西莉亚走到书桌旁,从针线盒里摸出了一根细长的银针。
她深吸一口气,将银针对准了自己右手食指上那个尚未完全愈合的红点。
“噗嗤。”
针尖刺入皮肉。
塞西莉亚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微微用力,将指尖那滴饱满的血液挤了出来。
在前世,她直到死,血液都是浑浊的、死灰色的。那时候的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的体内流淌着何等高贵的血脉。
而现在……
塞西莉亚死死盯着指尖上那一滴圆滚滚的血珠。
起初,那滴血依旧呈现出一种有些诡异的、死气沉沉的暗灰色。
然而,随着塞西莉亚闭上双眼,用意志去引导、去呼唤体内那股尘封了整整十八年的古老力量时。
“嗡——”
她的脑海里突兀地响起了一声沉闷的钟鸣。
下一秒,指尖上那滴死灰色的血液中央,竟然极其突兀地,闪过了一道极淡、却亮得刺眼的纯金色光芒!
那金色虽然只有细若游丝的一缕,但出现的刹那,却散发出一种让万物臣服的恐怖威压!
“嘶——”
塞西莉亚只觉得指尖传来一阵近乎灼烧的滚烫,那根精钢打造的银针,在触碰到那一缕金芒的瞬间,
竟然像是融化的冰雪一般,瞬间软化、弯曲,最后“啪嗒”一声,断成了两截!
真祖之血。
虽然还未完全觉醒,但那来自远古黄金时代的至高血脉,已经在这个弱小的躯壳里,重新燃起了火星。
塞西莉亚看着断成两截的银针,无声地笑了。
有了这个,明天晚上的德拉克城堡之行,可就不是什么“送死”了。
那是她……夺回王座的起点。
“轰隆隆——”
深夜,窗外突然毫无征兆地劈过一道惊雷,将漆黑的夜空撕裂开一道惨白的口子。
紧接着,是一阵急促而沉重的马蹄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每一次蹄落,都像是直接踏在罗西家老宅的龙骨上,震得整栋房子都在微微颤抖。
德拉克城堡的献祭马车,提前到了。
“塞西莉亚!快!快下来!马车到了!”
门外传来维托里奥急促而焦灼的拍门声,还夹杂着埃琳娜惊慌失措的尖叫。
他们甚至不愿意等天亮,生怕多耽搁一秒,血族的怒火就会烧到他们头上。
塞西莉亚神色平静地套上那件纯白的祭袍,将兜帽拉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她没有带任何行李,只带了那颗已经开始在胸腔里剧烈跳动的心脏。
推开门。
罗西家的人几乎是推搡着、迫不及待地将塞西莉亚赶出了大门。
大雨,在这一刻倾盆而下。
罗西家破败的铁艺大门外,停着一辆通体漆黑、没有任何徽记的马车。
拉车的两匹骏马毛色漆黑如夜,双眼竟然隐隐闪烁着诡异的猩红光芒,鼻息喷吐间,带着一股子腐尸的恶臭。
马车夫坐在高高的驾驶座上,身上披着一件宽大的黑色防水斗篷,兜帽压得极低。
“人带到了?”
斗篷下传来一个沙哑、仿佛两块铁片相互摩擦的声响。
“带到了!带到了!这就是塞西莉亚,绝对听话,绝对新鲜!”维托里奥在大雨中,卑躬屈膝地陪着笑,像是在极力推销一件上等的牲口。
塞西莉亚顺着台阶走下,在经过马车夫身边时,风正好吹偏了那人的兜帽。
闪电划过。
塞西莉亚瞧见了一张白得毫无血色、甚至有些发青的脸。而在那人干瘪的嘴唇微张时,两颗泛着寒光的森白獠牙,一闪而过。
那马车夫根本没有理会维托里奥的谄媚,他只是用那双死鱼般的眼睛,冷冷地扫了罗西家那三个站在门廊下、连伞都舍不得分给塞西莉亚一把的“至亲”。
随后,他喉咙里溢出一声极为讽刺的冷笑:
“贪婪的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