踩在陈旧木楼梯上的每一步,都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塞西莉亚走得很慢,那一双在裙摆下若隐若现的破旧皮鞋,像是踏在某种精准的鼓点上。
一楼大厅里,原本压抑的争执声在听到这动静的刹那,突兀地掐断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黄油香气,还夹杂着刚出炉的烤面包和煎培根的味道。这对于长年只能在阁楼啃黑面包的塞西莉亚来说,简直是种近乎残忍的诱惑。
餐桌旁,罗西家族的三口人正围坐在一起。
主位上的父亲维托里奥急忙把旱烟斗藏进袖口,脸上那抹阴鸷的算计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去,便硬生生挤出了一副忧心忡忡的慈父模样。
而母亲埃琳娜则赶忙把面前那盘切得整整齐齐的烤牛肉往身后挪了挪,顺手扯出一块绣着蕾丝花边的手帕,用力揉了揉眼睛,试图逼出几滴眼泪来。
最显眼的,还是坐在侧位的妹妹伊莎贝拉。
她穿着一身崭新的、层层叠叠的粉蓝色丝绸蛋糕裙,皮肤白皙细嫩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一头金子般的卷发在煤油灯下闪烁着娇贵的光芒。
而在她那天鹅般修长白皙的颈项上,正戴着一条极扎眼的钻石项链。
那碎钻足有指甲盖那么大,在昏暗的客厅里折射出令人目眩的璀璨光芒。
塞西莉亚的视线在那条项链上凝固了半秒,嘴角的笑意转瞬即逝。
她怎么会不认得这条项链?
前世,德拉克城堡的管家提前派人送来了“定金”——一整箱沉甸甸的金币,指名道姓要罗西家的女儿按时履行献祭契约。
可这箱本该用来给塞西莉亚置办体面寿衣、甚至可以用来向圣教廷寻求庇护的买命钱,在送达的当天下午,就被维托里奥换成了塞斯城最昂贵的珠宝。
它现在正严丝合缝地戴在伊莎贝拉的脖子上。
“哎呀,我的塞西莉亚,你可算醒了。”
埃琳娜尖叫了一声,小跑着迎了上来。她那双保养得宜、戴着金戒指的手一把握住了塞西莉亚冰凉的手腕,脸上的肉因为过分用力地悲伤而微微颤抖:
“可怜的孩子,快来,快坐下。今晚妈妈特意吩咐厨房给你做了土豆泥,还加了一大勺羊油呢!你这身子骨太弱了,得好好补补。”
塞西莉亚顺从地被她拉到餐桌最末端。
那里摆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里面盛着半碗灰不溜秋、散发着陈腐面粉和酸败油脂气味的糊糊。
而就在两步远的地方,维托里奥和伊莎贝拉的盘子里,还残留着红酒炖牛肉的浓郁汤汁。
真是一出好戏。
“姐姐……”
还没等塞西莉亚坐稳,伊莎贝拉便如同一只受惊的百灵鸟,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她红着眼眶,整个人摇摇欲坠地扑到塞西莉亚膝头,白嫩的手指死死攥着塞西莉亚那件打着补丁的裙摆,哭得梨花带雨:
“姐姐,你救救我!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啊!德拉克城堡的主人是个会吸人血的魔鬼,
每一个被送进去的女孩,连骨头渣子都会被他们磨成粉咽下去!呜呜呜……我才十八岁,我还没有去过帝都的舞会,我还没有穿过最漂亮的婚纱……”
她哭得那般情真意切,眼泪啪嗒啪嗒地砸在塞西莉亚干枯的手背上。
如果不是重活一世,塞西莉亚几乎又要相信,这个平时连正眼都不瞧自己的妹妹,此刻是真的在把她当成唯一的救命稻草。
“伊莎贝拉,别胡闹!你姐姐身体不好,你别冲撞了她!”
维托里奥沉着脸,佯装威严地呵斥了一声,但那双老谋深算的眼睛却死死盯着塞西莉亚的反应。
他叹了口气,把旱烟斗重重地往桌上一放,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道德绑架:
“塞西莉亚,你是大姐。按理说,德拉克城堡指名要罗西家的女儿,你和伊莎贝拉谁去都是一样的。
但是……你妹妹从小身子娇贵,又是个藏不住话的性子,万一在公爵面前说错了话,那可是要连累我们全家被灭族的啊!”
“是啊是啊!”
埃琳娜赶忙在一旁帮腔,手帕死死捂着嘴,声音里带着假惺惺的哽咽:
“塞西莉亚,你最是沉稳懂事。况且,你这身子骨从小就弱,镇上的医生都说你活不过二十岁。
要是……要是你肯代你妹妹去,也算是给罗西家立了大功。你放心,只要你答应,我和你父亲会一辈子在神前为你祈祷,罗西家的族谱上,也永远会记着你的恩情!”
听听。
活不过二十岁,所以就该去死。
为了让他们能心安理得地活下去,为了让他们能拿着吸血鬼给的金币去帝都享受荣华富贵,她这个长女,就必须成为那个被推下悬崖的祭品。
塞西莉亚冷眼看着眼前这三个人的表演。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虚伪、贪婪、急迫,甚至还有一丝丝……对她这个“废物”终于能派上用场的得意。
前世的自己,此时在干什么呢?
她好像是吓傻了,一边哭着往后退,一边拼命摇头。然后被维托里奥一巴掌扇在地上,被埃琳娜用亲情和孝道死死压制,最后在绝望和麻木中,被绑上了马车。
而这一世。
塞西莉亚没有哭,也没有躲。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指尖上那个已经结痂的红点,片刻后,她缓缓抬起头。
那双原本有些浑浊怯懦的死灰色眼睛里,此刻竟浮现出一抹诡异的、如夜色般深邃的笑意。
“姐姐?”
伊莎贝拉被她这古怪的眼神看得心里咯噔一下,哭声不由得小了下去,有些心虚地往后缩了缩身子。
然而,塞西莉亚却突然伸出了手。
那是一只极瘦、极苍白的手,指关节因为常年干粗活而有些粗糙。
可当这只手轻轻搭在伊莎贝拉那白皙的脖颈上时,伊莎贝拉却莫名地感觉像是被一条剧毒的冰凉毒蛇给缠住了,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起来。
塞西莉亚的指尖缓缓向上滑动,最后,精准地落在了那条璀璨夺目的钻石项链上。
粗糙的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冰冷坚硬的钻石切面。
“真漂亮啊,伊莎贝拉。”
塞西莉亚的声音很轻,甚至带着一丝温柔的叹息,“用我的买命钱买来的项链,戴在你的脖子上,真合适。”
大厅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维托里奥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埃琳娜更是慌乱地避开了塞西莉亚的视线,嗫嚅着想解释什么:“塞西莉亚,这不是……”
“不用解释,母亲。”
塞西莉亚突然打断了她,脸上绽开一个极其灿烂、甚至有些病态的笑容。
她松开手,端起面前那碗散发着酸臭味的土豆泥糊糊,当着全家人的面,手腕一翻。
“哗啦——”
黏糊糊的土豆泥毫无保留地扣在了那盘精致的红酒炖牛肉上,将那昂贵的美味毁得一塌糊涂。
在三人震惊的目光中,塞西莉亚优雅地拍了拍手,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去。”
这两个字,犹如一枚重磅炸弹,在大厅里轰然炸响。
“你……你真的答应了?!”
伊莎贝拉几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原本准备了一肚子“如果塞西莉亚不答应就一头撞死在桌角上”的苦肉计台词,甚至连藏在袖子里的催泪药粉都没来得及用。
这个平日里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响屁的窝囊废,竟然这么轻易就答应了?
“姐姐!你真是我最好的姐姐!”
狂喜瞬间冲垮了伊莎贝拉心中那一丝异样。她几乎要笑出声来,急切地拉住塞西莉亚的手,试图坐实这个承诺,生怕她反悔。
主位上的维托里奥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眼中闪过一抹得逞的精光。
成了。
只要这个短命鬼死在德拉克城堡,罗西家不仅能保住宝贝小女儿,还能彻底攀上公爵府这棵大树。
“既然你答应了,今晚就好好歇着,明天一早……”
维托里奥的话还没说完,塞西莉亚却突然往前凑了半步。
她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几乎要贴到伊莎贝拉的鼻尖上。那一头死灰色的长发散落下来,将两人的视线彻底与外界隔绝。
伊莎贝拉嘴角的狂喜还没来得及收回去,便彻底僵在了脸上。
因为她发现,塞西莉亚的眼睛里,哪里有什么温顺和怯懦?
那是一双如深渊般幽暗、翻涌着实质般杀意和暴戾的眸子!
被那双眼睛盯着,伊莎贝拉只觉得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浑身僵硬得连一根手指头都动弹不得。
“姐姐……你、你干什么……”伊莎贝拉的声音开始发颤。
塞西莉亚微微偏过头,温热却不带一丝活人气度的呼吸,轻轻扑在伊莎贝拉那戴着项链的脖颈上。
她用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幽幽地轻吐了一句:
“我的好妹妹,这条项链,你可要天天戴着。”
“等我回来找你的时候,我会顺着这些钻石的光,亲手……把它嵌进你的喉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