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那种疼,就像是数九寒天里,被人掐着脖子生生灌下去一整碗带着冰碴子的煤渣。
粗粝的、冰冷的颗粒在嗓子眼里来回地拉扯,把气管生生喇得全是血口子,连咽一口唾沫都带着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呼……哈……”
塞西莉亚猛地坐起身,像个在水底憋了三天三夜骤然浮出水面的溺水者,死命地往肺里捯着气。
冷汗早就把她贴身穿着的那件粗棉布睡衣给浸得透湿,凉飕飕、黏糊糊地贴在后背上,被窗户缝里漏进来的夜风一吹,激得她整个人剧烈地打了个哆嗦,身上登时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她有些发懵地环顾四周。
周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空气里除了长年不通风的霉烂木头味,还夹杂着一股子冬天壁炉里没烧干净的、特别刺鼻的煤烟子气。
这味道太熟悉了。
塞西莉亚转过头,瞧向旁边那扇关不严实、正“呼呼”漏风的窄木窗。
清冷的月光顺着窗缝斜斜地铺洒进来,落在粗糙斑驳的木地板上,也照亮了窗根底下那张缺了一条腿、拿了几本破书垫着的旧书桌。
……这里是,罗西家的阁楼?
可她明明记得,自己已经死了。
那种被抽干全身鲜血的绝望,到此刻还像针一样死死扎在她的脑仁里,疼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前世那临死前的一幕幕,走马灯似地在脑海里疯狂打转——
那是德拉克城堡最深处的祭坛,冰冷沉重的银锁骨链死死地扣着她的手腕和脚踝。
卡莱尔公爵穿着那身繁复的、仿佛刚从血水里捞出来的暗红色天鹅绒军装礼服,单片眼镜链在幽蓝色的磷火下折射出刺眼的光。
他俯下身,大理石般冰冷英俊的脸上没有任何活人的温度,两颗尖锐、散发着死亡寒光的獠牙就这么生生刺进了她的颈动脉。
“咕咚、咕咚……”
那是她的血,被当成廉价的酒水一样,大口大口咽下喉咙的声音。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视线变得模糊,身体一点点冷下去,最后干瘪得像一具枯木,被无情地扔进城堡后山的乱石岗。
“咝。”
塞西莉亚的手指头在粗糙的旧被单上无意识地蹭了一下,指尖猛地传来钻心的疼。
她把右手凑到眼前,借着月光仔细瞧去。
食指指尖上顶着一个小小的红点,旁边已经结了一层浅浅的硬痂,微微有些红肿。
她想起来了。
这是前天下午,妹妹伊莎贝拉非闹着要改那条从城里带回来的蕾丝蓬蓬裙。
伊莎贝拉嫌家里的女仆手脚粗笨,硬是把塞西莉亚从冰冷的井水边拽过去穿针引线。塞西莉亚冻得手指发僵,一不留神被那根细长的绣花针给扎了个对穿。
当时伊莎贝拉不仅没有一句关心,反而尖叫着嫌塞西莉亚的血弄脏了昂贵的蕾丝,赌气一巴掌把整只针线笸箩都掀翻在她脸上,指着她的鼻子骂她是个“没用的废物”。
塞西莉亚盯着那个小红点,干巴巴地笑了一声。
眼泪没流出来,反倒笑得嗓子眼又是一阵干裂的疼。
成。
她是真的活过来了。
回到了这个要命的、被当做牲口送去献祭的前夜。
“姐姐?塞西莉亚?你醒了吗?”
门外突然响起了一阵轻飘飘的脚步声,像是猫在水泥地上踱步,透着股子刻意。接着,是两声轻重一致的、显得格外懂礼貌的敲门声。
是伊莎贝拉。
那嗓音甜得像是在蜜罐里浸过,带着不谙世事的娇气。
可落在现在的塞西莉亚耳朵里,却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顺着门缝往屋里爬。
前世,她就是被这副甜美无害的皮囊给糊了眼。
在这栋冷冰冰、拿她当牛马使唤的罗西大宅里,唯独这个妹妹会甜甜地叫她“姐姐”,会把吃剩的、还带着牙印的糖果偷偷塞进她的掌心里。
塞西莉亚真以为这家里好歹还有个心疼自己的人,所以当卡莱尔公爵要求罗西家履行契约献出女儿时,看着哭得肝肠寸断、几度要“寻死”的伊莎贝拉,塞西莉亚傻乎乎地穿上了那件雪白的祭袍,自己坐上了送死的马车。
结果呢?
她用命换回来的德拉克城堡的第一笔赏金,转头就被伊莎贝拉换成了一条亮闪闪的钻石项链。
在她死后的第三天,伊莎贝拉就戴着那条项链,欢天喜地地去参加了男爵公子的舞会,甚至在提起她时,还嫌恶地啐了一口,说“那个乡下丫头死得太难看,差点冲撞了我的运势”。
“塞西莉亚,你快点呀,妈妈让我来叫你下楼,今晚有你最喜欢的土豆泥呢。”
门外那甜腻的声音又在催了,只是这一次,语调里已经隐隐带了几分藏不住的不耐烦。
塞西莉亚死死盯着那扇掉了漆、正微微颤动的木门。
胃里猛地一阵痉挛,直往上反酸水。
最喜欢的土豆泥。
哈。那是他们吃剩的、掺了廉价木屑和霉面粉,连庄园里的看门狗都不屑于闻一下的糊糊。
前世的自己居然还当成个宝,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还觉得这是母亲埃琳娜对她格外的恩赐。
“知道了。”
塞西莉亚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两块粗糙的砂纸在使劲摩擦。她闭了闭眼,把那股汹涌而来的恨意死死压进骨髓最深处,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语气听上去和平时一样懦弱、温顺:
“我穿个衣服,马上就下去。”
门外安静了片刻,接着传来一声微弱的、带着极度嫌弃的嘀咕:
“真是的,慢死了,身上总是一股子阁楼的霉味……”
随后,便是“嗒嗒嗒”踩着小皮鞋下楼的声音。
等那声音彻底在漆黑的走廊尽头消失,塞西莉亚才慢吞吞地掀开身上那床破了洞、棉花都结了硬块的旧被子。
脚丫子刚一踩在冷冰冰的木地板上,那股刺骨的寒意就顺着脚底板直往天灵盖上钻,冻得她十个脚趾头都死死地缩成了一团。
但这刺骨的冷,反而让她的脑子彻底清醒了。
她撑着身子站起来,走到那面缺了个角的破穿衣镜跟前。
镜子里的人,脸色白得像是一张被雨水淋透了的废纸,脸颊凹陷,两边锁骨高高地支棱着,把那件洗得褪了色的旧棉睡衣撑得空荡荡的,活像个飘忽的游魂。
最打眼的,是她那一头长及腰际的乱发。
那头发干枯、毛躁,没有半点活人该有的光泽,透着股死气沉沉的死灰色。
前世,伊莎贝拉最喜欢抓着她这头发,叹着气装作心疼地嘟囔:“姐姐,你这头发真像荒原上烧焦的野草,不像我,是金子一样的颜色。真可惜,你也是罗西家的人呢。”
那时候塞西莉亚自卑得要命,以为是自己不配得到神的眷顾,每天半夜偷偷用冰冷的井水拼命洗头,用木梳把头皮扯得生疼,也想让这头发看起来稍微像样一点。
现在想想,真是蠢得可笑。
这灰发,根本不是什么营养不良。
这是真祖血脉在彻底觉醒前的“沉眠态”。那是至高无上的规则在憋着劲、收敛着毁天灭地的力量,只等一个契机,便会化为流淌着月华的纯银之色。
塞西莉亚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缓缓抬起手,有些粗糙的指尖轻轻抚过自己冰凉的脸颊。
忽然,她嘴角往上一勾,露出了一个极淡、却冷得让人发瘆的笑。
既然老天爷看不过眼,把她这条命又从乱石岗里给捡了回来。
那前世吃她的肉、喝她的血、榨干她最后一丝价值的罗西一家,还有那个把她当成美味血包的卡莱尔公爵……
有一个算一个,都准备好把利息连本带利地吐出来吧。
塞西莉亚随手抓了把灰发,在脑后胡乱扎了个死结,趿拉上那双后跟都快磨没了的旧皮鞋,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阁楼木门,走了出去。
老宅子的隔音差得跟纸糊的没什么两样。
刚走到二楼的楼梯拐角,一楼餐厅里隐隐约约飘上来的说话声,便夹杂着旱烟草的酸臭气,顺着断了几根木条的扶手,清晰地钻进了塞西莉亚的耳朵里。
她脚下一步没停,身子却很自然地往阴影里缩了缩,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顺着楼梯往下瞧。
餐桌上那盏老旧的煤油灯火晃得厉害,把墙壁上三个人影拉扯得像鬼魅一样狰狞。
父亲维托里奥把手里的旱烟斗往桌角上使劲磕了磕,发出“当、当”的闷响。他那有些沙哑、透着股子阴冷算计的声音,就这么飘了上来:
“……这事儿没得商量,明天德拉克城堡的马车一到,必须让塞西莉亚穿上祭袍上去。伊莎贝拉是咱们家的心尖子,以后是要嫁给郡守大人或者大贵族的,怎么能送去给那只老吸血鬼当吸血的沙包?死在那种地方,连个全尸都留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