屯营村的夜黑得扎实，正月里的风还带着冰碴子味儿。赵乐亮几个瘫坐在高门台儿上，腰像是被抽了筋，腿肚子里灌了铅。五里铺的高跷看得倒是热闹，可来回四十里地，肚子里那点晌午饭早就跑没了影儿。石胡胖靠在墙上直哼哼：“乐亮，你这‘妙着’要是再不出来，我这条命就交代在这儿了。”
赵乐亮嘿嘿一笑，眼珠子在月光下闪着贼光。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到那户人家门前。门是黑漆的，铜环在风里微微晃动。他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三下门吊。
“谁？”里面传来一个壮年男人的声音，带着被吵醒的不耐烦。乐亮清了清嗓子，声音压得又粗又哑：“俺是拱门子的！”
这三个字像扔进粪坑的石头。门里“哐当”一声巨响，紧接着是踢趿鞋的急促声响，还有一句滚烫的骂：“狗日的杂种，老子削了你！”
几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从台子上弹起来。乐亮头一个窜出去，石胡胖一把拽住他袄领子差点摔倒，李二丑鞋都跑丢了一只，也没敢回头捡。身后那男人的骂声追了他们半里地，还夹杂着狗叫，铁锹磕在青石路上的刺耳声响。他们跑过屯营村口的土地庙，跑过结了薄冰的蓄水池，一直跑到能看见自家村子的灯火，才瘫在路边田埂上大口喘气。
石胡胖的肺像是要炸开，手指着赵乐亮抖了半天愣是没说出话。李二丑光着一只脚，袜子磨出了洞，十个脚趾头冻得通红。李大臭趴在地上干呕，折腾了半天啥也没吐出来。赵乐亮比他们好点儿，但也只是好点儿，胸口像拉风箱似的呼哧带喘。
“赵、赵乐亮……”石胡胖终于喘匀了气，“你、你这是要哥儿几个的命！”“就是！”“今儿非给他松松皮不可！”几个声音此起彼伏，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得老远。
赵乐亮一屁股坐在地上，月光把他那张汗津津的脸照得发亮。他眼里还有没散尽的笑意，但看见哥儿几个是真动了气，赶紧拱起手：“别别别，兄弟们别急。我给你们变个戏法，保证让你们开心。”
“又来这套！”石胡胖作势要踹他。“这回是真的！”赵乐亮往后缩了缩，“要是逗不乐你们，我买酒买肉，管够！城西老刘家的酱驴肉，管你们吃够！”
这话起了作用。几个人半信半疑地挤进了李大臭家那间矮土屋。哥儿几个对视一眼，火气消了大半。石胡胖哼了一声：“你先说啥戏法。”“你们都闭上眼。”赵乐亮一脸正色，“我数到三，你们再睁开，保管有惊喜。”“你耍我们怎么办？”“这次绝不会！”赵乐亮拍着胸脯，拍得梆梆响。
李二丑把煤油灯捻到最小，一口气吹灭。屋里顿时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剩窗外月光漏进来一窄条，照在炕沿的补丁上。“都闭眼了啊！”赵乐亮的声音在黑暗里格外清晰。“闭了闭了。”哥儿几个应着。
“我不信，我检查检查。”赵乐亮摸过来，他的手先碰到了石胡胖的脸。石胡胖感觉那手指粗粝，顺着他的眉毛摸到鼻子，又摸到下巴，痒丝丝的，他忍住没笑。接着是李二丑，赵乐亮的手在他脸上划拉了两圈，最后是摸李大臭。李大臭的颧骨高，赵乐亮在那里多按了两下。
“好了，都别睁眼啊，我数三下。”赵乐亮退回到炕沿边，摸着了火镰，“一、二、三！”
“嚓”一声，火镰打出火星，引燃了灯捻。豆大的火苗摇摇晃晃亮起来，把那圈昏黄的光投在每个人脸上。石胡胖最先睁开眼，他一瞅李二丑，“噗”地喷了出来：“哈哈哈哈哈……”
李二丑莫名其妙：“咋了？”他一看石胡胖，乐得直拍炕：“你、你的脸……”李大臭也睁开眼，三个人互相看着，整个屋子炸了锅。石胡胖左脸颊上三道黑灰，眉心上一个圆坨，活像唱戏的花脸；李二丑下巴被抹成了黑胡子，鼻梁正中一道黑杠，跟耗子钻了灶膛似的；李大臭最惨，两颊各三个黑指印，额头上被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王”字，怎么看怎么像只花狸猫。
“赵乐亮你个龟孙！”石胡胖笑得直抽抽，一边骂一边摸自己的脸，“你手上糊的啥？”
赵乐亮摊开手，掌心里黑乎乎一片，是在灶房蹭的锅底黑，刚才摸脸时蹭下来，全糊在了哥儿几个脸上。“咋样？这个戏法值不值一顿酱驴肉？”“值个屁！”李二丑笑岔了气，捂着肚子滚到炕上，“你请定了！明儿就去买！”李大臭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拿袖子擦脸，结果把黑灰抹得更匀，整张脸黑了一多半，石胡胖指着他说：“瞧瞧，大臭变灶王爷了！”
几个人笑得前仰后合，把李大臭他娘都给吵醒了。老太太披着袄过来推门：“臭儿啊，大半夜的笑啥？”一推门看见几个花脸猫，先是一愣，随即也笑得弯了腰：“这帮浑小子，作死哩！”
赵乐亮站在炕沿边，笑得眼泪汪汪。他感觉自己肚子里的某个地方松快了，像是绷了许久的绳子突然断了一截。这感觉转瞬即逝，他没来得及细想，就被李大臭一把拽倒在炕上，几个人叠罗汉似的压过来，他杀猪似的嚎：“酱驴肉！酱驴肉还吃不吃了！”“吃！”石胡胖压在最上面，“先收拾了你再说！”
笑声从矮土屋的窗缝里挤出去，在乐塘村清冷的正月夜里飘了很远。远处的田埂上，一只野狗停了停脚步，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又低着头慢慢走了。
煤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墙上几个扭打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像一出皮影戏，演给空荡荡的黑夜看。炕上的棉花套子被蹬得乱七八糟，李大臭他娘靠在门框上笑骂了两句，又摇着头回屋了，嘴里嘟囔着：“年轻，真好啊……”
可谁也没看见，赵乐亮被按在底下时，脸上那笑容里忽然闪过的那么一丝说不清的疲倦。就像那个春爱跪在炕上求他那天夜里，他穿上衣服推门出去时，背影里透出来的东西。一样的。
不过那丝疲倦很快就没了。李大臭的胳肢窝顶着他的脖子，李二丑的膝盖压着他的腿，李大臭骑在他肚子上拿枕头捂他的脸。赵乐亮在里面闷声闷气地喊：“憋死了憋死了，酱驴肉双份！”
笑声又起来了，盖过了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