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虎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他爹正蹲在井边磨锄头。
听见动静回头一看,儿子满身泥巴草叶,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还有一道被树枝刮出来的红痕。
他爹放下锄头,抄起墙角的棍子就抡了过来。
“小兔崽子!你还知道回来?!”
“爹!爹!别打!俺有话说!”
大虎抱着脑袋满院子跑,他娘从灶房里探出头,看见儿子那个狼狈样,又心疼又气:
“你昨晚死哪儿去了?我和你爹找了你一宿!”
“俺、俺去山上遇到仙人了!”
大虎一边跑一边喊,
“仙人收俺当徒弟了!”
棍子停在半空。
他爹愣了一下,随即气得脸都红了:“仙人?就你?连灵根都没有的废物,仙人能看上你?你当老子这么好骗?”
“真的!小莲和猴子也在!”
大虎喘着气,接着说
“他把咱们村那个灰袍仙人给杀了!”
棍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爹张着嘴,半天没合拢,眼睛瞪得像鸡蛋一般。
他娘从灶房里冲出来,一把抓住大虎的肩膀:“你说啥?那个灰袍仙人死了?”
“死了!昨晚俺亲眼看见师父把他打死的!”
大虎越说越来劲,
“灰袍仙人会放火,师父也会放火!师父把直接把那仙人咬死了!”
他爹和他娘对视了一眼,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一种深深的恐惧。
那个灰袍仙人在李家坳作威作福十几年,收仙税、占田地,谁家姑娘被他看上,当晚就被掳去,第二天送回时已经是半死不活的模样。
全村人敢怒不敢言,每年还要往他山上送五成的收成、送鸡送鸭送酒肉,稍有不从就是一场仙罚,田里庄稼一夜枯死,圈里牲畜无故暴毙。
结果说死就死了?
“你小子……你真没骗老子?”他爹的声音在发抖。
“骗你是小狗!”
大虎举起三根手指,
“师父说了,俺没有灵根也能修炼!”
“哈哈哈,俺家出了一条真龙啊!”
大虎他爹兴奋地发出一声大笑,抱起大虎,狠狠的往他的脸蛋上啄了一口。
……
猴子家
猴子蹑手蹑脚溜进院子,还没来得及开门,后领就被一把薅住了
他爹红着一双醉眼瞪着他:“小兔崽子,你还知道回来?”
“几天不打你,真是皮痒了。”
“爹!俺、俺昨晚上山被仙人收为徒弟了。”
猴子一脸兴奋地对着他爹喊道。
“仙人?”
他爹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你连灵根都没有,仙人会要你?”
“真以为你爹我那么好糊弄吗?”
“不是!”猴子捂着脑袋缩成一团,“仙人把咱们村那个灰袍的杀了!俺亲眼看见的!”
他爹的手停在半空,酒醒了大半:“你说啥?”
“那个收仙税的灰袍仙人,死了!”
猴子的眼睛亮了起来,
“俺师父可厉害了!他还说俺没有灵根也能修炼!”
他爹盯着他看了半天,表情从轻蔑变成将信将疑,又从将信将疑变成一种复杂的狂喜:
“那个仙人在哪?”
“仙人在这些一座矮山上,还说,爹你要跟着我们一起上山。”
“啊?”
小莲家
她推开院门的时候,瞎眼的奶奶正坐在门槛上等,枯瘦的手指慢慢编着一把干草。
见到这一副样子,小莲哪里还不知道奶奶等了她一晚上。
听见脚步声,老人抬起头:“小莲回来了?”
“奶奶,我回来了。”
小莲哽咽着,脸上流出几滴眼泪。
“小莲,你怎么一晚上都没有回来?知不知道奶奶我很担心。”
老人皱了皱眉,想要起身走过来。
小莲走过去蹲在奶奶面前。
奶奶伸手摸她的脸,摸到她眼角还有泪痕:“哭了?”
“没有”小莲擦了擦眼泪,“奶奶,我遇到仙人了,他把咱们村那个灰袍仙人杀了,还收我当徒弟了。”
奶奶的手指停住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开口:
“那个灰袍死了?”
“死了,师父把他打死的师父还说没有灵根的人也能修炼……”
奶奶枯瘦的手摸上她的头顶,一遍一遍地摩挲着:
“好啊,奶奶这辈子没想过你能走上这条路。”
日头升到正中的时候,三个孩子领着自己爹娘来到山脚下。
大虎他爹一路上腿都在发软,越往山上走脸色越白。
他活了大半辈子,只远远看过灰袍仙人几回,每一次都低着头绕着走。
如今要去见一个能杀死灰袍仙人的存在,他恨不得扭头就逃回村去。
可为了验证这小子有没有骗他,咬了咬牙,还是走了上去。
半山腰的空地上,张洋正盘坐在一棵枯死的松树下。
听见脚步声,他睁开了眼。
大虎他爹对上那双眼睛的瞬间,膝盖就软了。
那眼神平静、深邃,带着一种他形容不出来的东西,像是怜悯众生的慈悲,和灰袍仙人那种居高临下的轻蔑完全不一样。
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磕在泥地上:“仙、仙人在上……草民罪该万死,冒昧打扰仙人……”
“起来吧。”
张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他有些心悸的压迫感。
“大虎是我徒弟,你是他爹,不必跪我。”
大虎他爹哆嗦着站起来,眼睛始终不敢直视张洋。
张洋看出他的恐惧,没有说什么,只是抬起右手。
一簇灰红色的火焰凭空窜出,在掌心跳动着。
大虎他爹吓得往后一缩,差点又跪下去,却发现那火焰没有朝他飞来,只是安静地悬在张洋掌心上。
“那个灰袍仙人,”
张洋开口缓缓道,“确实是我杀的。”
大虎他爹腿一抖,终于信了儿子的话。
“我让你们来,是因为他背后的人迟早会追过来,李家坳离这里太近,跑不掉,趁现在还有时间,把全村人都叫上,跟我走。”
“是,谨遵仙命。”
大虎他爹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
半个时辰后,李家坳村口的晒谷场上站满了人。
六七十口老少挤在一起,有人抱着孩子,有人牵着牛,全都不知所措地望着场中央那个悲悯众生的男子。
老村长拄着拐杖站到最前面,皱着眉头打量着张洋:
“这位仙师,你叫我们全村来,是有什么事?”
张洋没有回答他,而是抬起右手,掌心朝上。
灰红色的火焰猛地腾起两尺高,灼热的气浪瞬间扑向人群,最前面的几个村民惊叫着往后缩成一团。
“我是谁不重要。”
张洋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重要的是,你们村里那个灰袍仙人,昨夜已经被我杀了。”
人群轰然炸开。
有人惊叫,有人捂嘴,有人下意识往后退,老村长手里的拐杖都差点掉了。
“他死了,他背后的人很快会来。”
张洋的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你们留在这里,谁也跑不掉,所以我今天来,带你们走。”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我知道你们想问,凭什么信我?凭什么跟一个陌生人背井离乡?”
他左手又凝出一团火焰,两团火在他双手掌心跳动着,映亮了他脸上的棱角。
“就凭我能给你们一条不一样的路,一条不用跪着求仙人的路。”
“那个灰袍仙人收你们三成仙税,糟蹋你们家闺女,全因为他有灵根,你们没有,可我告诉你们,灵根不重要。”
“没有灵根又能如何?一样能修行,大虎没有灵根,我能教他,猴子没有灵根,我也能教他。”
他双掌合拢,两团火焰融成一团更大的火球,灼热的气浪震得众人衣袍翻动。
“三个月的时间,你们中任何一个人,只要愿意学,都能做到,一条不会再有人骑在你们头上的路,一条你们自己说了算的路。”
晒谷场上一片寂静。
然后大虎他爹第一个跪了下去,额头贴着泥土,浑身都在抖,但声音很稳:“仙师在上!俺家三口人,从今往后跟仙师走!”
猴子他爹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儿子的眼睛,也放下烟杆跪了下去。
小莲的奶奶在小莲搀扶下慢慢弯下腰,被张洋隔空扶住,老人却摇了摇头,轻声说:
“该跪的。”
一个接一个。
晒谷场上的人大片大片跪下去,老人牵着孩子,汉子扶着媳妇,像风吹过的麦田一样一层层伏倒。
老村长站在最前面,拐杖撑在地上,浑浊的眼里涌出一点水光。
“李家坳的老小……从今往后,就拜托仙师了。”
张洋收了火焰,站在高台上看着跪了一地的村民,面色平静,但攥在身侧的手微微发抖。
脑海中那本天经书轻轻一震。第六页翻开,浮现一行暗金色的字迹:
【道统初显,传法者越多,逆天之力越厚,以念为种,以血为壤,终有一日,人人皆可成仙。】
“起来吧。”
张洋说,
“收拾东西,跟我走吧。”
“是,仙师。”
人群轰然散开。
一个时辰后,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沿着土路向西缓缓移动。
牛车吱呀作响,羊群咩咩叫唤,男人们扛着农具走在前头开路,女人们扶着老人牵着小孩走在中间。
几个半大小子跑前跑后,赶着跑偏的鸡鸭牛羊。
张洋走在最前面,身后是六七十个跟他背井离乡的凡人。
大虎跑过来凑到他身边:“师父,咱们去哪儿?”
“往西,进山。”
张洋说,“那边有灵气,有妖兽,也有机缘。”
“那咱们到了那边干啥?种地?打猎?”
张洋沉默了一瞬,偏头看了他一眼:“到了那边,你爹你娘,你认识的所有人,全都要开始修炼。”
大虎瞪大了眼睛:
“所有人?全村的人都学?”
“对。”
张洋转过头,望向远方横亘在天际的山脉,“一个人再强也挡不住一座宗门,但一百个人、一千个人呢?要是人人都会修炼,天道还拦得住谁?”
大虎似懂非懂,但他听懂了人人都能学这一句。
他咧嘴笑着跑了回去,把消息传给了他爹。
不多时,队伍里响起此起彼伏的议论:
“仙师说咱们也能修炼?”
“真的假的?我都五十多了还能修?”
“管他修不修得成,先跟着再说!”
张洋听着身后那些嘈杂的声音,没有回头。
他知道自己这一步走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