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灌进张洋破旧的衣袍,猎猎作响。
山路崎岖,碎石遍地,但炼气三层的体魄让他脚下如履平地。
他一边跑,一边飞速思考对策。
自己会的,只有噬灵。
没有法术,没有法器,没有防御手段。
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那抓住希望就不放的那股狠劲。
看来只有拼命了。
山腰处,灰袍人也正在这边走。
两人在半山腰一块空旷的平地上迎面相遇。
灰袍人四十来岁,面容普通,胸口绣着一枚小小的赤红色火焰纹章。
他停住脚步,上下打量着张洋,眉头渐渐拧起来,随即又舒展开来。
“炼气三层?”
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我还以为是哪路筑基前辈路过顺手吸了一把。”
灰袍人嗤笑一声道:
“结果是个炼气三层的小辈,知不知道这片区域归是老子管的?”
张洋没有回答,左手背在身后,五根手指缓缓收紧。
“不说话?”
灰袍人眯起眼,抬起右手,指尖凭空凝出一团火球,橘红色的光照亮了张洋那张半老半少的脸,
“很好,那去死吧。”
火球脱手。
张洋早有防备,侧身一闪。
但火球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了一截,擦着他的左肩飞过,砸在身后的泥地上,轰出一个脸盆大的焦黑坑洞。
火焰溅到他袖口,瞬间燎着了一片衣料,烧进皮肉里。
“呃啊!”
剧痛从左肩炸开,张洋咬紧牙关,左手一把拍灭火焰,掌心被烫出一层水泡。
灰袍人摇了摇头:“连个防身法术都不会的废物,也敢夺老子的道场?”
他不再废话,双手同时抬起,两道火蛇从掌心窜出,一左一右朝张洋绞杀过去。
张洋没有别的选择。
他扑向左侧的地面,翻滚半圈,火蛇从他头顶掠过,灼热的气浪燎掉了他一小片头发。
还没等他站起来,灰袍人的脚已经踏在了他的胸口。
“砰!”
张洋整个人被踩得陷进泥地半寸,胸骨发出沉闷的挤压声,一口血从嘴角涌出来。
灰袍人低头俯视着他,像在看一只踩在脚下的虫子。
“炼气三层,吸灵气倒是吸得挺欢,说吧,修的什么魔功?交出来,说不定老子还能给你留个全尸。”
张洋死死盯着他,没有说话。
他的右手悄悄探向地面,五指扣进泥土里。
茅草屋内。
三个孩子正盘腿坐在草席上,各自闭着眼尝试感应“丹田”。
大虎憋得满脸通红,嘴里嘟嘟囔囔:“空的……扯进来……空的……”
忽然,一声沉闷的轰响从山下传来,地面微微震了一下。
大虎猛地睁开眼。
“什么动静?”
猴子也睁了眼,小脸发白:“不不知道啊,像是打雷啊?”
“对了,好像俺们忘了要回家的事情。”
猴子忽然一拍脑袋说道。
“是啊,我们还没回家呢。”
小莲闻言也是突然想到,要是爹娘没有见到他回来,说不定会着急。
“大虎哥,要不我们找师父说一下,我们要回家了。”
小莲对着大虎提议道。
而大虎却是眉头一皱。
“师父说了,让我们别出去。”
猴子缩了缩脖子:“对对对,师父说了,不能出去……”
可第二句话还没说完,山下突然传来一声巨响,震得他们都有些站立不稳。
“啊,怎么回事?”
猴子惊叫一声,双手死死抓着大虎的手臂。
“大虎哥,应该是师父在下面,不如我们先出去看看。”
小莲摇了摇大虎的手臂。
大虎最终叹息一口,倒也同意了。
“那我们出去看看吧。”
于是三人都走出门口,来到了往山下的山路,一眼就发现下方正有两道身影纠缠着。
一个灰色的人影站在中间,双手各凝着一道火蛇,正朝地上某个方向不断轰击。
而被轰击的那个身影,浑身焦黑,正在地上翻滚、躲避、一次次站起来又一次次被打倒。
大虎的瞳孔猛地缩紧了。
那好像是师父,而另一位则是他们村的仙人。
“大虎哥,这可怎么办?为什么师父和仙人打了起来?”
小莲智眼也见到这一幕,满脸不可置信地问道。
“怎么办啊?大虎哥,我们帮谁?”
猴子一脸紧张地询问着大虎。
“闭嘴,就我们这个小身板能帮谁?”
大虎低声喝了一句,随即跟两人说道,好好看,不要惊扰下面的那两人。
两人闻言,于是连忙点了点头。
山腰上。
灰袍人弯下腰,手掌冒出一团火焰,就在他要将张洋的脑袋烧成骷髅时。
张洋扣进泥土里的右手猛地攥紧。
灰气从他掌心爆开,方圆三步之内,地面骤然干裂。
灰袍人脚底下的泥土失去水分,寸寸龟裂,他一脚踩空,身形微晃,踩在张洋胸口上的力道松了一瞬。
就这一瞬。
张洋整个人像弹簧一样从地上弹起来,额头狠狠撞在灰袍人的鼻梁上。
“咔嚓。”
鼻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灰袍人惨叫着后退两步,鲜血从鼻孔里涌出来,捂着脸的手缝间全是红色。
他震惊地看着面前这个满身焦痕、嘴角带血、额头同样破了一大块皮的男人
“你他妈……是体修?”
张洋没有回答。
他又扑了上去。
没有法术,没有招式,像一个山野村夫拼命一样扑上去。
右手五指张开,抓住灰袍人捂脸的那条手臂,噬灵全开。
灰气顺着他的掌心涌入灰袍人的皮肤,像无数条细虫钻进血管。
灰袍人先是一愣,随即整张脸扭曲了,他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灵力正在被强行抽离,经脉里的灵气像决了堤的洪水,顺着张洋的五根手指疯狂涌出去。
“啊!你……你到底修的是什么邪法?”
灰袍人惊恐地甩动左臂,想挣脱张洋的手。
另一只手凝出火球,狠狠砸在张洋的侧腰上。
“轰!”
焦臭味弥漫开来。
张洋的腰部被烧穿了一大片皮肉,鲜血混着焦黑的皮脂往下淌,滴在枯裂的泥地上滋滋作响。
他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嘴里涌出更多的血。
但他没有松手,反而是死死抓着
五根手指像烧红的铁钳,死死嵌进灰袍人的手臂里。
灰袍人又凝出一道火刃,劈在张洋的后背上,但这一次,火刃的亮度肉眼可见地暗淡了许多。
灰袍人的挣扎越来越弱,凝出的法术越来越小。
第一息,火球还有拳头大;第二息,只剩鸡蛋大小;
第三息,他连最后一点火星都聚不起来了。
“你到底是谁?”
灰袍人的声音从嘶吼变成了虚弱的气声,带着掩饰不住的恐惧。
灵力仍然在被疯狂抽离,他的皮肤从饱满变得干瘪,脸颊凹陷下去,眼眶陷进去,整个人像被人放了气的皮囊。
第五息,灰袍人的手臂软软垂了下去。
第七息,张洋终于松开了嘴。
他退后两步,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
灰袍人像一截枯木直挺挺地倒下去,面朝天空,张着嘴,眼珠子瞪得很大。
原本灰白但饱满的脸,现在干得像一具埋了三年的枯尸,胸口那枚赤红色的火焰纹章也跟着暗淡无光。
张洋跪在月光下,浑身焦黑,血洞密布。
左肩、侧腰、后背全是烧穿的窟窿,焦糊的皮肉边缘还在往外渗着血。
血顺着他的腿往下淌,在脚下汇成一小滩暗红色的泥洼。
他还活着,还杀了一名炼气六层的修仙者。
丹田里,那团灰气正在疯狂翻涌。刚刚强行灌进来的灵力太多太杂,像无数头野兽在他体内横冲直撞。
经脉被撑裂又强行愈合,愈合又撕裂,周而复始,带来一阵阵钻心的剧痛。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修为正在攀升,炼气三层被硬生生顶开,冲入四层,又撞入五层。
但代价是全身找不到一块好肉。
“嗬……嗬……”
他大口喘着气,眼前一阵阵发黑,视野边缘像是被什么黑布一寸寸扯过来。
就在他快要彻底撑不住的时候,他听到了哭声。
他艰难地转过头。
身后十余丈外,茅草屋的门缝里,三个小小的脑袋正挤在一起。
大虎的嘴唇在抖,眼眶通红,但没哭出声。
小莲已经满脸是泪,死死捂着自己的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猴子缩在最后面,整个人蜷成一团,但他没有躲,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地上那个浑身是血的身影,嘴唇咬出了血印。
他们看着他。
张洋跪在地上,和三个徒弟隔着十几丈的距离对视了一息。
然后他扯了扯那个被血和焦炭糊住的嘴角,笑了一下。
“谁……让你们来的?”
大虎“哇”的一声哭了,冲了过来。
小莲和猴子紧跟在后面,三个孩子跌跌撞撞地跑过那段山路,跑到张洋面前。
大虎扑通跪在地上,想把师父扶起来,手伸到一半却停住了,他不知道该碰哪里,因为到处都是伤。
“师父!师父你别死!”
大虎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俺错了!俺不该偷看!可俺、俺实在没忍住……”
小莲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蹲在旁边,小手哆哆嗦嗦地去擦张洋脸上的血。
血糊了一巴掌,她甩了甩手,又去擦,怎么也擦不干净,急得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猴子什么也没说,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粗布,把张洋左肩上还在渗血的伤口按住了。
张洋被三个孩子围在中间,仰面躺在冰冷的泥地上,望着头顶那轮月亮。
他感觉很累。累到每一根骨头都在叫疼,累到眼皮沉得像压了千斤的铁。
“师父……”大虎的声音带着哭腔,“俺们怎么办啊?”
张洋没有回答,他闭了一下眼,又睁开。
“先……扶我回去。”
他说了五个字,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大虎擦了把眼泪,和猴子一左一右架住张洋的胳膊,小莲在后面托着他的腰,三个孩子像蚂蚁搬粮食一样,一点一点把他往茅草屋的方向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