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爱原本以为,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男人不中用不要紧,只要这一亩三分地还归自己管,只要屋头还有两只羊三五只鸡,她就能把日子熬出个滋味来。
乐亮长到十岁那年,春爱头一回察觉到那个变化。
那是个露水沉甸甸的清晨,她照例早起收拾被褥,手指抖开褥子时无意间碰上乐亮身子明显的变化,她指尖一颤,像被火苗燎着似的缩回来,可那个触感已经烙在了指腹上。她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慢慢地重新伸手过去,隔着薄薄的棉布裤,轻轻一碰——确实不一样了。像春天地里头破土而出的新笋,嫩生生的却憋着股子劲儿往上蹿。
春爱的心猛地跳了两拍。她飞快地缩回手,左右看了看——屋里没人,公婆下地去了,乐亮还在灶间啃饼子。她盯着那被褥上留下的一道浅浅的褶皱,忽然觉得口干舌燥,掌心渗出一层薄汗。四年了,她守了整整四年,从十九岁守到二十三岁,从黄花闺女守成了一个没有尝到任何青春的小媳妇。村里跟她同岁嫁人的姑娘,孩子都能打酱油了,可她呢,夜夜枕边躺着个小丈夫,尿骚气闻了四年,奶腥味闻了四年,愣是没闻着过半点男人身上的汗味。
这一日春爱干活都没了心思。喂鸡的时候把谷子撒了一地,锄草的时候差点把刚冒头的菜苗给铲了,婆婆问她是不是身子不舒服,她支支吾吾地应了声"夜里没睡好"就躲进了屋。她坐在炕沿上,两手绞着衣角,心里头像有只小兔子在蹦,蹦得她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到了后晌,她终于想出了个法子。她从柜子底下摸出攒了半个月的零碎铜板,趁着婆婆在灶间打盹的空档,溜出家门,沿着五岔坡那条黄土道小跑到东道沟街口。街口有个老汉支了个炉子卖火烧,热腾腾的面饼贴在大铁锅壁上,烤得两面焦黄,外头酥里头软,咬一口直掉渣。春爱掏出四个铜板买了两个,又到隔壁摊子上称了二两糖块,用草纸包得严严实实,揣在衣襟里头,一路小跑回了家。胸口那包糖块硌着她的锁骨,硬硬的,沉甸甸的,像揣了一兜子见不得光的秘密。
夜里,公婆屋里的油灯一灭,春爱就悄悄把藏在枕底的火烧和糖块掏出来。她把外头的厚夹袄脱了,只穿着一件贴身的薄布褂子,慢慢地平躺在炕上。月光从窗纸洞子里漏进来,照在她微微起伏的胸口上,薄褂子底下,她饱满的胸脯随着呼吸一起一落,布料绷出两道圆润的弧。她深吸了一口气,嗓子眼儿有点发紧,声音却故意放得柔柔的、软软的,像化开了的糖稀:"亮亮,过来,媳妇这儿有好吃的。"
乐亮本来还在炕梢翻跟头玩,一听"好吃的"三个字,耳朵像狗一样竖起来,骨碌碌滚到春爱身边,仰着脸问:"啥好吃的?"
春爱把火烧掰成小块,一块一块递到他嘴边,另一只手轻轻搭在他后背上,隔着薄褂子慢慢摩挲。乐亮嘴里嚼着香喷喷的火烧,腮帮子鼓得像只小仓鼠,像只被顺了毛的小猫,嘴里哼哼唧唧地往她怀里拱了拱,整个小身子都窝进她臂弯里。
春爱把搂着他的胳膊收得更紧了些。她的心跳隔着肚皮一下一下地传递过去,也不知乐亮感觉到了没有。火烧吃完了,她又剥开一颗糖块塞进他嘴里,乐亮含着糖,半边腮帮子鼓着,不一会儿就睡着了,小嘴还一张一合的,呼出的气带着火烧的焦香和糖的甜腻。春爱低头看着他,看他长长的睫毛覆下来,看他鼻尖上那几颗淡淡的雀斑,忽然觉得鼻子一酸——这孩子是她一手带大的,是她一口饭一口汤喂大的,是她一夜一夜从尿湿的被褥里捞出来烘干的。她把他从小娃娃养成了半大小子,他总该还她一点什么了罢?
如此这般,春爱夜夜用零嘴当饵,把赵乐亮一点点引上来。她变着花样买吃食,今天馃子明天火烧后天糖葫芦,有时候还从邻家换两个煮鸡蛋揣回来。赵乐亮这个年纪正是嘴馋的时候,闻着味儿就颠颠儿地来了,吃饱后,没过一会儿就能睡过去,睡得四仰八叉口水直流。
日子久了,赵乐亮养成了习惯。晚饭时娘喊他上桌吃饭,他扒拉两口就把碗一推:"俺饱了。"娘疑惑地看看他碗里剩下的半碗饭,又看看他跑出灶间的背影,嘟囔了一句"这孩子咋了"。可赵乐亮才不管,他留着肚子呢,媳妇屋里还有好东西等着他。天一擦黑,他就拉着春爱的袖子催:"媳妇,睡吧睡吧,俺困了。"一副急赤白脸的模样,把春爱逗得又好笑又心酸。
公婆看在眼里,老两口心里头那个欢喜呀。婆婆私下里跟公公嘀咕:"瞧见没?咱亮亮跟媳妇好着呢,天天催着睡觉,这孩子懂事了。"公公闷声抽着旱烟,嘴角却翘着:"嗯,省心了,好!省心了。"老两口真以为儿子从此转了性,再不用他们操心费力了。婆婆甚至开始盘算着,再过几年就能抱上孙子了——这个念头让她走路都轻快了几分,小脚蹬蹬蹬地在院里院外忙活着,脸上挂着多少年不见的笑模样。
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乐亮天擦黑就催媳妇睡觉这事,在五岔坡这巴掌大的地方,瞒不了几天。先是隔壁三婶子看见赵乐亮日头还没落尽就拽着春爱往屋里走,后是街口磨豆腐的媳妇瞅见赵乐亮大清早从春爱被窝里钻出来时那副心满意足的模样。众人啧啧称奇,这奶娃娃长大些,倒真跟媳妇好上了?
终于有一天,五岔坡大槐树下乘凉的几个婶子嫂子把乐亮拦住,蹲下身逗他:"亮亮,你咋跟你媳妇这么好呀?天天晚上催她睡觉,跟俺说说,你俩都干啥呀?"
赵乐亮正举着一根狗尾巴草逗蚂蚁玩,头也不抬地说:"俺媳妇身上有好吃的。"几个女人交换了个眼色,脸上浮起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啥好吃的呀?""火烧!糖块!还有馃子,还……"乐亮说得理直气壮,连蚂蚁都不逗了,仰起脸来一脸得意,说完还美滋滋地咂了咂嘴,仿佛还在回味嘴里的甜味儿。
此话一出,几个女人愣了一瞬,随即爆出一阵哄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直拍大腿。三婶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指着赵乐亮的鼻子说:"哎哟我的傻小子哟,你可真是——哎哟我肚子疼——"
赵乐亮被笑得莫名其妙,挠了挠后脑勺,一溜烟跑了。他跑远之后,几个女人围在一起交头接耳,七嘴八舌议论开了。她们都是过来人,一句话就明白了春爱那点子小心思——用零嘴勾引小丈夫。这事儿说穿了不稀奇,可乐亮那一句"上面有好吃的",听在她们耳朵里可就不是字面意思那么单纯了。几个女人笑得意味深长,眼角眉梢全是揶揄。
自此往后,春爱就倒了霉。她出门挑水,碰见三婶子,三婶子捏着嗓子说:"哟,春爱,你……还软不软呀?"春爱脸腾地红了,水桶差点脱手。她上街买盐,磨豆腐的媳妇凑过来笑嘻嘻地问:"春爱,今儿晚上给亮亮备了啥好吃的呀?"春爱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她躲在家中不敢出门,可人家追到院子里来,隔着墙头就喊:"春爱呀,你那小女婿……?"连隔壁刚过门的新媳妇都红着脸偷偷问她:"嫂子,你跟俺说说,那法子真管用不?"
春爱羞得无处可藏,恨不得把耳朵堵上。她咬着嘴唇把屋门一关,趴在炕上呜呜咽咽地哭了一场。哭完了,她把藏在枕底下的零嘴钱收起来锁进柜子里,从此再也不敢晚上拿吃食引诱赵乐亮了。那点子见不得光的念想,就这么被街坊的笑话给掐断了。她又回到从前清冷的日子,夜夜独守空炕,身边睡着一个渐长渐大的男人,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冰墙。
日子一天天翻过去,像五岔坡那棵老槐树,春天发芽秋天落叶,不紧不慢,不声不响。
赵乐亮从十岁长到了十三四岁,个头蹿得飞快,像春天拔节的麦苗,一天一个样。他先是跟春爱一般高,然后超过了她一个头尖,肩膀跟着宽起来,喉结也冒了出来,说话的声音变得粗粗的、哑哑的,像鸭子叫。可他的心思也随着个头的拔高飞远了,不再黏着春爱,甚至连屋都懒得回了。他整日在外面野跑,跟十字街一帮差不多年岁的后生搅在一起,东街游荡西街胡闹,不是掏鸟窝就是摸鱼虾,有时候还跟着大些的青年去邻村看戏,深更半夜才回来。
春爱坐在灯下等他,等的常常是空。她热在锅里的饭菜凉了又热,热了又凉,最后她自己一口一口默默吃掉,就着咸菜疙瘩往下咽,咽得喉咙发哽。赵乐亮回来时满身尘土满头汗,见了她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径直倒头就睡。春爱想跟他说话,刚开口叫了声"亮亮",他就翻过身去把后背冲给她,不耐烦地嘟囔:"困了,睡觉。"
到了十六岁,赵乐亮彻底长成了个毛头小伙。他肩宽背阔,两条胳膊鼓着结实的腱子肉,下巴上一圈淡黑色的胡茬,往人群里一站,跟个成年男子汉没什么两样。可他干的事却越来越不像话——跟着几个小哥们儿专往人家办喜事的人家凑,打着闹房的幌子对刚过门的新媳妇动手动脚。旁人新婚之夜,他在外头闹得最欢,嘴里说着不三不四的浑话,眼睛盯着人家新媳妇羞红的脸,手趁着人多混乱往人家腰上臀上蹭。有回还被人家新郎的兄弟堵在门口骂了一顿,他也不臊,嘿嘿笑着跑开了,回去还跟狐朋狗友吹嘘今晚摸了哪家新媳妇的手。
春爱是听邻家嫂子把这事传进来的。嫂子说的时候挤眉弄眼的,末了还补了一句:"春爱呀,你男人在外头倒是有本事,回了家咋就蔫了?"春爱一句话没接,转身进了灶间,把火棍子捅得噼啪响。她蹲在灶膛前,火光映得她脸上明明灭灭,嘴角绷成一条死死的线。她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趴在她肚子上吃火烧的小娃娃,那时候他嘴里含含糊糊地喊她"媳妇",喊得又甜又黏糊。如今他还是喊她"媳妇",可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比冰碴子还冷。
那一夜,春爱彻底失眠了。赵乐亮就睡在她旁边,四仰八叉地躺着,呼噜打得震天响,沉重的鼾声一下接一下地撞在屋梁上又弹回来,震得炕席都在微微颤动。那是成熟男人的呼吸,粗犷、雄浑、带着蓬勃的力道,每一声都砸在春爱的心尖上。她侧躺着,脸对着他,月光照在他赤裸的肩背上,那肩背宽得能挡住半扇窗,肌肉的线条在月色里起伏分明,随着呼吸一起一落。她看了很久很久,看着看着,体内深处有什么东西被一点一点地唤醒过来,先是小腹里头温温的一团,然后那温热往四下里漫,漫过腰窝,漫过脊梁,漫过后脖颈,最后连指尖都烫了起来。
她守了十年了。从十九岁守到二十九岁,最好的年华全耗在了这张炕上。她伺候了赵乐亮十年,当媳妇当娘当老妈子,替他擦屎擦尿,替他烘尿湿的褥子,替他缝补衣裳做饭喂饭,把一颗心掏出来捧在他面前,他连看都不看一眼。可今夜,他就睡在她身边,男人的身子热腾腾地散发着荷尔蒙的气息,那气息钻进她鼻子里,搅得她五脏六腑都跟着翻腾。她想要一个孩子,哪怕他心不在她身上,她只要一个孩子——一个完完全全属于她的孩子,让她往后孤苦的岁月里有点盼头,有点声响,有个活生生的、喊她"娘"的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按不下去了。它在她心里头疯长,缠着她的心肝脾肺,一圈一圈勒紧,勒得她喘不上气。春爱一咬牙,掀开自己的被子,赤条条地钻进了赵乐亮的被窝。
她浑身发烫,胳膊环上去的时候连指尖都在抖。她把他从背后紧紧地搂住了,绵软的身子贴着他宽厚硬朗的脊背,胸口贴着他的肩胛骨,腿贴着他的腿,每一寸皮肤都严丝合缝地挨着。这具身子她看了十年、盼了十年、空守了十年,如今终于真真切切地贴上来了,可那热乎乎的触感非但没有让她安稳,反倒让她心里更慌了。她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热辣辣地淌过颧骨,淌进枕头里。
赵乐亮猛地醒了。他觉着后背贴了个滚烫软绵的东西,一激灵扭过头来,看清是春爱,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想干啥你?"他嗓音哑得像砂纸刮铁,猛地一抬手把她推开。春爱被推得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炕墙上,咚的一声闷响,她顾不上疼,一骨碌爬起来,双膝一软扑通跪在了冰凉的炕席上。
"俺求你啦亮亮,"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砸在炕席上洇出深色的圆点,"俺求你啦……就这一回,俺只求你给俺要个孩子……"她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额头几乎要抵到炕面上,"俺熬了十年了,啥也不求,就要个孩子,俺求你了……"
赵乐亮坐在那里,半抬着身子,被她这副卑微到泥土里的模样弄得僵住了。月光照在春爱散乱的头发上,那头发里已经藏了几根白丝了,在清辉里头银闪闪的,刺得他眼睛有点发涩。他看着她跪在那里,像一株被风雨打折了的庄稼,弯着腰佝着背,连哭都不敢大声,只把声音压在被褥里头呜呜咽咽的。她是他媳妇,是他从六岁起就睡在一个炕上的媳妇,是替他擦了十年屁股烘了十年尿褥子的媳妇。
赵乐亮喉结滚了滚,沉默了一会儿,终究还是伸了手,拉着她的胳膊把她拽了起来。"躺好。"他闷声说。
春爱像得了赦令一般,忙不迭地止了哭,听话地平躺下去。她仰面躺着,两手放在身体两侧。她闭上了眼,长睫毛湿漉漉地颤着,胸口剧烈地起伏,心口那面鼓擂得她耳膜嗡嗡响。她等了。等了一息,两息,一盏茶的工夫,什么也没等到。
她身上没有落下任何温存,没有她想象了无数遍的抚触和拥抱。头顶只有一片死寂,以及赵乐亮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那呼吸声里带着焦躁、慌乱和某种说不清的窘迫。春爱慢慢地睁开眼,看见赵乐亮弓着身子,满脸淌汗,两手无措地瞎不拉一气。慌乱、尴尬与痛苦交织在一起。
"咋弄的……"赵乐亮额头上全是汗,月光底下亮晶晶的一层,他着急地说,"白天在外边还好好的……咋就……"他越急越乱,指尖都掐进肉里去了,疼得他嘶了一声,可还是一样的结果。他重重地拍了自己脑袋两下,拍得啪啪响,嘴里低声骂了句什么,然后猛地扯过炕边的裤子套上,鞋都没趿拉好就拉开门冲了出去,院门在夜风里甩得砰一声响,将一屋子的死寂和难堪关在了里头。
春爱就那么平展展地躺着,一动不动。月光照在她赤裸的躯体上,那身子饱满、温热、鲜活,是女人二十九岁最好的光景。可此刻她却像一具冰雕,连指尖都凉透了。她蜷了一会儿,忽然浑身一颤,从喉底发出一声低低的、像小兽受伤时的呜咽,然后那呜咽越滚越大,越滚越烈,最后她猛地坐起来,一头朝土墙上撞了过去。
咚的一声闷响。额头撞在冰冷的土坯墙上,墙皮簌簌落了半炕。
隔壁公婆被这动静惊醒了,公公披着衣裳趿拉着鞋推门进来,婆婆趔着小脚跟在后面,一进屋就看见春爱披着被子跪在炕上,额头一片青紫,散着头发浑身发抖。老两口吓坏了,婆婆扑过去抱住她:"媳妇!媳妇你咋了?你跟亮亮闹别扭了?"公公四下里一瞅,赵乐亮人不在,被子掀着,院门敞着,气得跺脚骂:"这个不成事的东西!"
春爱谁也不理,在被窝里头放声大哭起来,那哭声闷在棉絮里头,呜呜咽咽的,像从地底下冒出来似的,凄厉得瘆人。婆婆拍着她的背,嘴里"哦哦"地哄着,可拍着拍着,自己眼圈也红了。公公站在炕前,背着手来回踱步,旱烟杆子在手指间捏得咯吱响,最终也只是长长叹了口气,扭头望着洞开的院门,骂了一句连自己都觉得无力的"混账"。
那哭声一直持续到后半夜,渐渐弱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最后彻底没了声息。可春爱没有睡着。她蒙在被子里睁着眼,泪早已干透了,眼眶又涩又疼,心口那个地方空荡荡的,像被人一把掏空了,只剩一层薄薄的皮囊裹着几根肋骨。她恨。恨命,恨这场荒唐婚事,恨那个她一手养大的男人,更恨自己——恨自己这十年来怎么就傻傻地守着一场空欢喜,把那点可怜的盼头当命根子一样攥着,攥了十年,攥到指缝都磨出了血,最终攥了个空。
第二天一早,春爱照常起来烧火做饭,照常喂鸡喂羊,照常下地干活。她额头上那块青紫用刘海遮着,谁也看不见。只是她不再说话了,跟谁也不说话。婆婆问她疼不疼,她摇摇头;公公说"那混账东西昨夜回来了,在柴房窝了一宿",她头都没抬。她像个被抽去了魂的木偶,机械地做着一切该做的事,可那双眼睛里头,原先那点温温的、软软的光,彻底灭了。
打那以后,赵乐亮更加不着家了。他像是被那夜的难堪钉死了,一看见春爱就浑身不自在,干脆连面都不露,吃住都在外头。他跟着一群狐朋狗友吃吃喝喝,从这家酒桌窜到那家赌桌,先是从小耍起,几文钱的骰子,后来赌注越下越大,铜板变成银角子,银角子变成地契。可他的手气比他的良心还差,十赌九输,输红了眼就押房押地,押完爹娘半辈子攒下的四十亩好田,押磨坊押油坊,最后连七间瓦房的梁柱都押了出去。
爹被他气病了,躺在炕上咳血,婆婆日夜守着伺候,熬得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可赵乐亮回来看过几回?三回?两回?有一回回来是跟债主谈价钱,要把东边那间堆放杂物的偏房抵出去,爹气得从炕上滚下来,爬着去抱他的腿,嘶声喊着"儿啊给咱家留条后路吧",赵乐亮转身走开了,头也没回。
公公没过多久就走了,咽气的时候眼睛瞪得老大,怎么合也合不上。婆婆跟着也去了,临走前拉着春爱的手,嘴唇翕动着说不出话,只是攥着她的手指头,攥得指节发白。春爱跪在婆婆炕前,看着老人家最后一点光从瞳孔里头慢慢散去,忽然觉着这世上的亲人又少了一个,连那个一直嫌她怨她却又护着她的婆婆,也走了。
出殡那天,乐亮穿着一身孝服站在灵前,人瘦了一圈,眼下乌青,嘴唇干裂,看着倒也有几分人样。可他磕完头站起来,抹了把脸,转头又跟几个赌友凑到一起,春爱远远看着,手里的纸钱被风吹散了也没发觉。
公婆下葬之后,家里就剩春爱和赵乐亮两个人了。七间瓦房空了东屋,空了堂屋,空了灶间半壁,只有西屋那张大炕还铺着两床被褥,可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沟,沟宽得像五岔坡下的东道沟。春爱照旧每日早起,烧火做饭洗衣扫地,该干的活一样不落。只是她再不替赵乐亮缝衣裳了,再不给他留饭了,再不坐在灯下等他了。他不回来她就吃一个人的饭,他回来了她就把饭菜盛好放在灶台上,自己端碗进屋吃,不跟他打照面。
她下地干活。春上种瓜点豆,夏日里浇水锄草,秋天收苞谷刨红薯,冬天腌咸菜渍酸菜。她一个人推着独轮车往地里送粪,一个人弓着腰在垄沟里头拔草,一个人背着沉甸甸的苞谷棒子从地里一步一步挪回来,背带勒进肩膀的肉里,勒出两道紫红的印子。她在院墙根底下垒了个羊圈,养了三只母羊,又用竹篾编了个鸡笼,养了七八只芦花鸡。羊奶挤出来烧开了喝,鸡蛋攒下来换油盐,日子虽紧巴,可也过得去。
只是夜里难熬。天黑透了,院门一闩,屋里就剩她一个。她坐在炕上就着油灯补袜子,针脚走得密密匝匝,一件衣裳翻来覆去地补,补丁摞补丁,补到最后自己也分不清哪块布是原先的哪块是后添的。有时候她补着补着就走了神,针停在半空,眼睛望着窗外黑漆漆的夜,望得久了,眼眶就发起酸来。
她快三十了。村里跟她同岁的女人,孩子都满街跑了,大的能帮着割草,小的能搂着脖子喊娘。可她呢,身边连个会喊"娘"的都没有。她养的那三只羊倒会咩咩叫,可羊叫完了,四下里又静得只剩风声。她有时候在灶间烧火,对着跳动的火苗自言自语:"春爱呀春爱,你这一辈子,怕是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了。"火苗噼啪一响,像是替她应了一声。
日子就这么流水似的过了两年。赵乐亮彻底从她生活里淡了出去,十天半月不见人影,偶尔回来也是翻箱倒柜找东西拿去当,值钱的不值钱的全被他搜刮光了。春爱懒得管他,懒得跟他吵,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她在心里头把他当死了——不是咒他死,是真的当她没嫁过这个人,没等过他,没为他哭过那一场撕心裂肺的夜。她把他从心里头剜出去了,剜得干干净净,连根都没留。
赵乐亮迷上了赌。起初是跟几个狐朋狗友在村西头石豹家推牌九,输个三毛五毛的,回来就翻箱倒柜找春爱藏起来的几个铜板。春爱不给,他就砸碗摔盆,把灶台上的瓦罐踢得满地乱滚。有一回春爱刚蒸好一锅红薯,赵乐亮掀开锅盖抓起一个就往外走,烫得直甩手,边走边骂:“这日子过不过由不得你说了算!”
红薯掉在地上,沾了土,赵乐亮一脚踏过去,红薯裂成两半。春爱蹲在灶前没吭声。她看着那碎了的红薯,想起乐亮十岁时候,天天趴在她身上要吃食。那时候他嘴甜,叫她媳妇、好媳妇。她给他喂炒面糊糊,他就眯着眼睛笑,嘴角还沾着一圈面糊。她心里头软软的,想这孩子长大了,总能跟她做个伴儿。谁曾想,一晃十年,这伴儿做成了冤家。
赵乐亮手气越来越背。家里的粮囤见了底,羊圈里那只怀了崽的母羊也被他牵去抵了赌债。春爱拦不住,拽着他的衣角不撒手,赵乐亮回手一推,春爱踉跄着撞在门框上,肩膀磕出一块青紫。
“你是我媳妇还是我娘?”乐亮站在院子里喊,声儿大得像要让整个五岔坡听见,”我娶你不是让你管我的!你管得着吗你!”
春爱靠在门框上没说话。她心里头想:“你爹你娘要是还在,看你把日子过成这副光景,非得气得从棺材里坐起来不可。”可她没把这话说出口。爹娘走了,赵乐亮就彻底成了脱了缰绳的野马,谁也拉不住了。
那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霜降刚过,地里的萝卜还没收完,西北风就呜呜地刮起来了。春爱一个人在地里刨萝卜,冻得手指头通红,裂了口子,一使劲就渗出血珠来。她咬着牙把萝卜一个个码进筐里,吭哧吭哧往家挑。
路过石豹家门口,听见里头传来牌九碰撞的清脆声响,还有赵乐亮扯着嗓子的喊叫:“押!押大的!这把准能翻本!”
春爱脚步一顿,扁担在肩头晃了晃。她没有回头,挑着萝卜回了家。夜里她一个人坐在灶前烧火,火光映着她的脸,照出眼角不知何时爬上的细纹。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想起十年前刚嫁过来时,十里八村谁不说她是顶俊俏的新媳妇。现在呢?手糙了,脸黄了,才二十九岁的人,看着像过了四十。
赵乐亮半夜才回来,踉踉跄跄的,满身酒气。进了屋倒头就睡,鞋也不脱,被子也不盖。春爱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和当年那个趴在她肚子上要吃糖块的小孩儿,已经彻底不是一个人了。春爱没给他脱鞋,她转身把门闩插上睡去了。
往后日子就这么过着。春爱一个人种地、浇园、喂鸡、收拾屋子,把里里外外收拾得齐齐整整。村里人背地里议论,说春爱命苦,守着个不成器的男人,连个孩子都没有。也有人劝她,趁年轻再寻个主儿,别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
春爱笑笑不说话。她把院墙外那垄地翻了又翻,种上南瓜和豆角。夏天南瓜藤爬满了墙头,开出金灿灿的花。她坐在花底下纳鞋底,针线穿过厚厚的布层,发出细微的嗤嗤声。隔壁二婶儿过来借个簸箕,站在院门口喊她:“春爱呀,你家乐亮昨儿又在西头输了三块大洋,你知道不?”
春爱手上的针顿了一下,然后把鞋底举到眼前看了看,说:“婶儿,簸箕在灶台边上,您自个儿拿。”刘婶儿叹了口气,摇着头走了。院子里只剩下金黄的南瓜花在风里晃荡,还有春爱纳鞋底的声音,一下,一下,笃定得像个在敲木鱼的老尼。
赵乐亮输光了家里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又开始打房子的主意。那三间正房是公婆在世时盖的,青砖灰瓦,在五岔坡算得上体面。赵乐亮找了中人,要抵给十字街街铁匠铺的李掌柜。春爱知道的时候,中人已经领着李掌柜来量房子了。
春爱端着一盆洗菜水走出来,哗地泼在台阶前,水花溅了李掌柜一脚。李掌柜吓了一跳,往后蹦了一步。春爱站在门槛里头,手里还攥着那个空木盆,说,李掌柜,这房子您不能要。
李掌柜讪讪地笑:“乐亮家的,这是乐亮自个儿跟我说的。乐亮呢?”他扫了春爱一眼:“让乐亮出来跟我说。”赵乐亮从屋里磨磨蹭蹭出来,脸上青一块白一块,不敢看春爱的眼睛。春爱把木盆往地上一顿,咚的一声响,像敲了面鼓。赵乐亮缩了缩脖子:“我、我这不是没办法么……我想把输的都赢回来。”
院子里静极了。李掌柜和中人对视一眼,打了哈哈说改天再说吧,匆匆走了。赵乐亮蹲在墙根底下,双手抱着脑袋,像只被打蔫了的公鸡。春爱没再看他,转身进了灶房,把案板上的面揉得啪啪响。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院墙上的南瓜花上。花已经谢了大半,剩下几朵蔫蔫地垂着,像哭过了没力气再哭。春爱坐在台阶上,把手摊开在月光底下看。十根手指头,根根粗了、硬了、裂了,哪还像是女人的手。
她忽然想起婆婆活着时常说的一句话:女人呐,嫁给谁都是命。那时候她不信,觉得自己命好,嫁了个娃娃丈夫,能从小养到大,养出情分来。现在她信了。命这东西,由不得你挑,是天注定的。
院子里只剩下赵乐亮一个人。秋风卷着落叶打着旋儿,南瓜藤在墙头上簌簌响。他呆呆地站在台阶前头,忽然蹲下去,抱着脑袋,把脸埋在膝盖里。有泪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两滴,洇湿了青石板的地面。
屋里的春爱坐在炕沿上,听着外头的动静。她听见他哭,心里头竟然没什么感觉了。她伸手摸了摸炕席,粗糙的苇篾扎着掌心。这些年她哭得够多了,眼泪早干了。往后,她不打算再为这个男人掉一滴泪。
她吹了灯。黑暗里,她躺下来,把被子裹紧。窗外起了风,呜呜地响。秋夜漫长,长到她觉得一辈子都过不完。可她明天还得起来,喂鸡、挑水、下地、刨山药,日子总要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