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流转,转眼又是一年。
平城世家之间往来仍旧密切,裴府新开家塾,请了当世有名的儒师,教府中子弟启蒙读书。因冯,裴两家世代交厚,裴夫人特意遣人来冯府传话,邀冯家的两位小姑娘,前去一同听蒙学课业。
消息传到静姝院,冯妙莲拉着母亲的手撒娇道:“母亲,裴府开设家塾,邀我们过去读书,我也要去,我也要去嘛。”
冯夫人端坐在上,指尖轻轻抚过腕间玉钏,神色审慎。
“裴家的儒师学问极好,去听学自是好事。只是你要记牢规矩。尚未满七岁尚可同堂,堂中必要设下屏风,男女席位分开,不可越过去同那些小公子随意说笑。一举一动皆要有大家闺秀的模样。”
冯妙莲立在一旁,心口微微一跳。
一听见裴府二字,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去年春日,那匹青骢木马,还有少年裴聿温和的眉眼。
第二日一早,两辆青布小马车驶出冯府,缓缓行至裴府门前。
裴府庭院开阔,家塾设在东侧的大厅堂。厅堂正中立起一架高大的木雕屏风,雕着兰草纹样,将偌大一间屋子一分为二。屏风的这一侧,坐冯家姐妹与另外几户世家的女童。屏风那一边,便是裴聿一众世家小公子。乳母、侍女、仆妇,齐齐立在厅堂两侧廊下,寸步不离。
先生一身青布儒衫,手执戒尺,神色肃穆,登上讲席。
冯妙莲跪坐在蒲团之上,腰背挺直,目光越过屏风镂花的缝隙,恰好能够望见对面的少年。
裴聿也端端正正跪坐于案前,听得十分认真。似是有所感应,他微微抬眼,目光穿过雕花的空隙,与冯妙莲遥遥对上。
只一瞬,二人又连忙低下头,不敢再有多余对视。
有先生长辈仆婢在侧,孩童也懂得,不可放肆。
先生高声诵读《孝经》,朗朗书声回荡在整座厅堂。
“夫孝,天之经也,地之义也……”
满堂孩童跟着诵读,稚嫩的童音此起彼伏。
冯妙莲跟着念诵,一颗心却半分落在书卷,半分落在屏风对面。偶有先生让孩童起身应答课业,裴聿的声音清亮沉稳,一字一句,应答得滴水不漏。
待到课间歇息,先生退到偏室饮茶。
女童这一边,一众小姑娘三三两两低声闲谈女红花草。屏风另一边,公子们起身走动,议论书简与弓马。隔着一道木屏,看得见人影晃动,却不能跨过去相见。
妙蓉拉了一下冯妙莲的衣袖,小声劝道:“阿姐,莫总往屏风那边张望。嬷嬷都看着呢,若是被人瞧见,回去又要受母亲训诫。”
冯妙莲轻轻叹息,低声回道:“我不过是觉得,这般明明近在咫尺,却不能说上一句话,未免太过无趣。”
“规矩便是如此。” 妙蓉一脸认真。
“父母教我们,男女本就该有别。待再过一年,我们连这般隔屏相见,也是不能够了。”
这话像一块小小的石子,重重落在冯妙莲心上:“再过一年…… 便连这样,也不行了么?”
“女师先前同我说过,待到七岁,便是分席之年。公子入外馆,女子居内宅,往后逢宴,也只能远远遥遥一望。” 冯妙蓉似懂非懂的点头。
正说话间,屏风另一侧传来脚步声。裴聿借着走到屏边取书卷的机会,稍稍靠近雕花缝隙,压低了嗓音。声音轻得如同春风拂过花叶:“妙莲,秒莲?”
冯妙莲心头一紧,飞快四下扫一眼廊下站立的仆妇,也赶快走近屏风的雕花缝隙,压着嗓子应答:“裴哥哥。”
“昨日我寻到一枚好看的三叶海棠叶,本想留给你,只是今日不得递过去。” 裴聿的声音带着少年的怅然。
“待到府中再有春日家宴,我寻机会给你。”
冯妙莲嘴角微微扬起,正要回话,一旁伺候的裴府老嬷嬷,已经缓步走近,轻轻咳嗽一声。
“小公子,该回席位上了,不可在屏风边上久留。”
裴聿神色一敛,不敢违逆长辈。只隔着雕花,飞快地望了冯妙莲一眼,便转身回到自己的案几之后。
冯妙莲垂下手,指尖悄悄攥紧衣料,心底漫上一层淡淡的失落。
明明同在一间厅堂读书,书声共闻,呼吸之间,甚至闻得到对面飘过来的墨香。可一道屏风,便隔出万水千山。
归家马车上,车轱辘碾过石板路,发出隆隆轻响。车厢之内,冯妙莲倚着车窗,望着外面缓缓后退的街景。
妙蓉坐在她身侧,见她闷闷不乐,便开口宽慰:“阿姐不过是去听一日书,何故这般郁郁?”
“我不是为课业烦闷。” 冯妙莲轻轻摇头。
“只是方才在裴府家塾,我才真正懂得。即便是两府世交,自幼相识,我们也不能够随心所欲相见嬉闹。世间万般事,皆有礼法捆着。”
“母亲说世家儿女,生来便是这般。”妙蓉说道。
“我们生来享门第荣华,自然要守门第的规矩。”
冯妙莲转过脸,看向自己的妹:“可若是荣华,要拿尽所有欢喜来换,那容华,又有什么滋味?”
妙蓉愣了一愣,她尚不能够读懂姐姐心底那一层不甘,只蹙起眉头:“阿姐,这话万万不可在外人面前说起,若是传入姑母或是母亲耳中,免不了一场训斥。”
马车驶入冯府朱门。
庭院海棠开得正好,繁花满枝,一如去年骑青骢木马的那个春日。
可冯妙莲心底清楚,那样无拘无束、不必顾忌礼法的时光,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几日之后,裴府又遣人送来帖子,请冯府姐妹再去听学。
只是冯夫人这一回委婉推拒了大半,只应允每月逢三,才许前去一次。
贴身侍女云儿收拾书卷,悄悄同冯妙莲说道:“夫人私下同嬷嬷讲,姑娘年岁渐渐长大,不宜频繁去往外府家塾。多在自家内宅读书,才是稳妥。”
冯妙莲捧着手中的诗书,指尖一遍遍抚过竹简的纹路。
夏日的风穿过回廊,吹动帘幕。
她遥遥想起裴聿隔着屏风那一声轻唤,她尚且只是七岁的孩童,便已经清清楚楚体会到,看不见的枷锁,已经一点点收拢过来……
此刻的冯妙莲尚浑然不觉,那一道入宫的诏令,将会彻底改变她一生的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