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替换的鞋子
案子报到大兴府，孙平被押走了，丰穗行的门板重新装上，暂时封了铺。王大人松了好大一口气，拉着沈渡要喝两盅，沈渡推了，一个人回了家。
坐到院里那棵槐树底下，他越想越觉得哪里不对。
孙平认罪认得痛快，杀人动机、时间线、物证都对得上，可那口供里有一样东西让他脑子里一直拧着根弦——孙平说他把赵四的鞋脱下来塞进怀里翻窗出去，可赵四的鞋他藏在靴筒里，那他自己脚上那双鞋呢？
孙平被押走的时候，脚上穿着的是赵四的青面皂靴。他自己的黑布鞋在赵四脚上，被一并带走了。那孙平换下来的那双干净鞋呢？
沈渡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大兴府。赵四的尸体还停在义庄的板床上，仵作正在填验尸单，看见沈渡进来就站了起来："沈先生，您来的正好，这尸身我昨儿漏了一项。"
"什么？"
"刀口。"仵作把赵四翻过来，指着后心那道伤口，"刀尖捅进去的方向是斜向下的，从肋骨缝里插进去，伤了肝脏。这说明凶手是站在赵四身后，比他矮，举刀的时候是从下往上送的。"
沈渡看着那道伤口。刀口入肉的角度确实倾斜，尖端指向地面，像是有人仰着手腕从低处往上刺的。孙平比赵四高了半个头，如果站在赵四身后拿刀捅，刀口应该是平着进去，甚至微微往上挑。
"你确定？"
"确定。我干了二十年仵作，刀口朝向错不了。"仵作在单子上画了个圈，"凶手比赵四矮至少两寸。"
沈渡站在原地没动。孙平比赵四高，阿根最高，吴先生最矮，赵小荷是个姑娘家。除了孙平，那天铺子里只有吴先生比赵四矮。
他转身出了义庄，直奔丰穗行。门板封着，他从侧边绕到后院，翻墙进去。后院晒场上还铺着两领席子，粳米收了一半，剩下一半被露水打湿了，米粒胀得发白。他踩着席子走到后院的柴房门口，蹲下来看地面。
柴房门槛内侧，有一块青砖被人换过。新换的砖比旁边的砖白了一个色号，嵌在泥缝里还没踩实。沈渡伸手把那块砖撬起来，砖底下压着一只鞋。
一只黑布鞋，千层底，鞋底粘满了干透的米糠。他拿起来比了比大小，跟门口那串脚印一模一样。鞋帮内侧用墨线写着一个小小的"吴"字。
沈渡把鞋揣进怀里，翻墙出了丰穗行，往吴先生家走。吴先生住在清平坊最南头一间赁来的小屋里，门没锁，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吴先生正蹲在灶台前面生火，看见沈渡手里的鞋，手里那根火钳当啷掉在了地上。
"你的鞋丢了？"沈渡把那鞋放在灶台上。
吴先生的嘴唇发白："是……是我昨天丢的。我说过了，我的鞋丢了。"
"丢在哪儿了？"
"后院的晒场上。我去收谷子的时候脱下来换了双布鞋，走的时候忘拿了。回去找就没了。"
"那你脚上这双是哪儿来的？"
吴先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一双崭新的青面布鞋，鞋帮挺括，鞋底干干净净连道褶子都没有，一看就是刚上脚。他的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沈渡在灶台对面的矮凳上坐下来："吴先生，米仓里有一组脚印，比赵掌柜的大两号，比阿根的小一号。孙平的脚正好这个码。可孙平的鞋已经查过了，他脚上那双黑布鞋鞋底是干净的，因为没有米糠，因为他在进去杀赵四之前就把鞋换了。"
吴先生的手开始抖。
"你那这只鞋上的米糠是哪来的？"沈渡把灶台上那只黑布鞋推过去，"后院晒场上铺的是新粳米，干燥的，沾在鞋底上的是米粒和细糠。可这只鞋底上的米糠，颜色发黄，混着灰，是旧米。是米仓里那些存货上落下来的。"
吴先生猛地站起来，膝盖磕在灶台角上，疼得他弯了腰。沈渡也站起来，比他高出半个头，低头看着他。
"昨天下午，你去米仓了。"沈渡说，"你趁赵四还没进去，先翻过气窗进了仓房，踩了一脚旧米，把那组脚印留了下来。然后你从气窗翻出来，把那根钉子拔松了，等着晚上孙平进去杀人。赵四死了，孙平从气窗翻出去，地面上的脚印被踩乱了，可你那组旧脚印还在。你没想到的是，孙平换鞋的时候把自己的黑布鞋套在了赵四脚上，赵四的旧鞋塞进了他自己靴筒里。现场缺了赵四的鞋，所有人都以为孙平是凶手。"
吴先生慢慢直起腰，额头上青筋跳了跳："你说我让孙平杀人？我凭什么让他杀人？他贪了二十石米，杀赵四是他自己的事。"
"可你给了他那把刀。"沈渡说，"孙平说他是用铺子后院里劈柴的砍刀捅的赵四。可赵四背后的伤口窄，深，是匕首捅的。你那把裁纸刀的刀刃上沾着干了的米浆，我闻过了，那不是米浆，是血。"
吴先生的手猛地攥紧了灶台边缘。
"你昨天晚上抄了一夜账本。"沈渡往前走了一步，"抄到半夜，足够你把那把刀洗干净了。可刀口泡了水，米浆干了之后颜色发黄，跟血水泡过的痕迹骗不了人。"
吴先生靠在灶台上，整个人像一截被抽了芯的老木头，慢慢地往下滑。他蹲在地上，两只手捂住脸，指缝里漏出声音来，闷闷的："他死了好……他死了我就能拿到那批米了……赵四死了，铺子就是孙平的，孙平欠我三十两银子，他拿铺子抵……他答应我的……"
"你让他去杀人，把刀给他，告诉他气窗可以翻出去，告诉他换了鞋就没人查得到。"沈渡看着他，"孙平照做了，他以为是他自己杀了赵四，他认罪的时候还觉得自己能扛下来。可他不知道，你早就把他卖了。"
吴先生捂着脸没再说话。沈渡把那只黑布鞋收回来，站起身走到门口，日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上拉出一条窄窄的亮线。
他忽然停住了。那天孙平被带走的时候，他问过一句话——"你的旧鞋呢？"孙平说扔了。可那只鞋现在在他怀里，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吴先生的名字。
孙平的旧鞋到底扔哪儿了？
沈渡转过身。吴先生还蹲在灶台底下，手指缝里露出的眼睛红了一圈，看着他。
"孙平的鞋呢？"沈渡问。
吴先生的嘴咧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我扔井里了。那口井。"
清平坊的井。
沈渡攥着那只鞋的手忽然松了。那口井，刘小娥的尸身从里头浮起来，柳三娘的头发在水里飘着，现在又多了一双杀过人的鞋。
他走出吴家的小屋，日头白晃晃的晒着青石板路，坊口卖豆腐的还在吆喝。一切都跟往常一样，可他知道，从那口井里捞出来的东西，从来都不只是死人那么简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