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米的证词
沈渡把那双靴子从柜台底下抽出来的时候,吴先生的脸刷地白了。靴子是布面的,鞋底沾着米粒,有些已经嵌进了布纹里,搓都搓不掉。
"你昨晚抄账本,穿这个?"
吴先生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我……我白天穿这双去后院晒谷了,晚上抄账本换了一双布鞋。这双搁在这儿忘了洗。"
"你去后院晒谷,晒的是哪批谷?"
"就……就是前两天新进的粳米,铺子后院晒场上铺了两席。"
沈渡把靴子翻过来,鞋底上的米粒颜色发白,颗粒饱满,是粳米没错。他又转身走进米仓,蹲在赵四的尸体旁边,从尸体周围抓了一把米。米粒干爽,松散,在指缝间簌簌地落下去。
他又走到米仓门口,在门内侧的地面上抓了第二把。这一把米粒湿漉漉的,攥在手里黏糊糊的,凑近了闻有一股淡淡的骚味。
"米仓里撒的是什么米?"
孙平在后面探了探头:"就是那批新进的粳米。掌柜的盘货的时候把麻袋撕开验了,撒了一地。"
"那门口这把湿的,也是粳米?"
孙平走过来看了一眼,鼻翼动了动:"湿的?米仓里干燥得很,昨晚又没下雨,怎么会湿?"
沈渡没答他,第三次走到气窗底下。气窗内侧的窗台上积了一层薄灰,灰上面有一道拖曳的痕迹,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窗口拽出去过。他用手比了比那道痕迹的宽度,大约两指,像是布条或者衣带。
他回到尸体旁边蹲下来,把赵四翻了个身。背后那刀扎得准,斜着从肋骨间刺进去,血洇了大半个后背。但赵四的前胸和衣襟上干干净净,没有血迹。他掰开赵四的手,指甲缝里干干净净的,没有米粒,没有灰尘。
一个在米仓里盘货的人,手指甲里没有沾上半粒米。
沈渡站起来,把赵四的脚抬起来看了一眼。鞋底干净得出奇,连米糠都没沾。可这间米仓里三步之外就是满地撒落的米粒,赵四进仓盘货,走了那么多个来回,鞋底怎么会半点米屑都没有?
除非他死之前就换了鞋。
沈渡走到米仓门口,看地上那串脚印。赵四自己的脚印从门口延伸到尸体旁边,深一脚浅一脚的,来来回回走了五六趟。可尸体旁边还有一组更浅的脚印,被踩乱了,但仔细看能分辨出方向——从气窗底下绕过来,在尸体背后停住,又原路退回去,退到麻袋垛后面就断了。
沈渡顺着那组脚印的方向走到麻袋垛后面。垛子跟墙壁之间挤着一条窄缝,刚好够一个人侧身站着。地面上有半个鞋印,完整,前掌深后掌也深,像是站了很久。
他蹲下来比了比那个鞋印的大小。比赵四的大两号,比阿根的小一号。孙平的脚码刚合适。
"孙平,你昨天穿的什么鞋?"
孙平站在门口,脸色变了变:"一双黑布鞋,铺子里干活穿的。"
"鞋底什么样的?"
"就平常的千层底,纳的线。"
"现在那双鞋在哪儿?"
孙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他现在穿着的是一双青面皂靴,靴帮还挺括,像是新上脚没多久。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沈渡走回米仓门口,第二次蹲下来看门内侧地面上那把湿米。湿的,带尿骚味,混在干米中间形成一小片深色印记。他又看了一眼气窗那道拖曳痕迹,心里慢慢把画面拼了出来。
"昨晚有人先到了米仓。"他站起来,面对着孙平、吴先生、阿根三个人,"他藏在麻袋垛后面,等赵四进来盘货。赵四从里面插上了门栓,走到中间翻麻袋。藏在垛子后面的人走出来,从背后给了他一刀。赵四倒下去,凶手从他鞋上把那双干净鞋脱了,换上了自己的鞋,然后从气窗翻出去。"
孙平的脸绷紧了:"那他怎么从里面把气窗钉死?"
"他只需要拔掉一根钉子。从里面把虚插的那根拔出来,翻出去之后在外面把拔出来的钉子重新插回去。"沈渡看着孙平,"这根钉子是你拔的,也是你插回去的。"
孙平笑了:"沈先生,我一个送货的,刀都拿不稳,我哪会杀人?"
"你昨晚给赵四送了壶茶进去。"沈渡说,"你把茶搁在门口就走,可你隔着一扇门板,怎么听见赵四在里面把门栓插上了?"
孙平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听见的是你自己插上门栓的声音。"沈渡的声音不高,但整个米铺都安静下来了,"你根本没走。你把茶搁下之后就推门进去了,插上门栓,藏在麻袋垛后面等赵四回来。"
"我图什么?"
"图那二十石粳米。进货是你管的,你贪了米,赵四盘货发现短了斤两。他昨晚让你送茶来,就是想探你的口风。"沈渡指了指柜台上的账册,"三百石入货,二百八十石在仓。短的二十石去了哪儿?你卖给城东的几家酒铺了,对吧?"
孙平的脸彻底白了。门口围观的人里有人低低地抽了口气,王大人挤进来要说话,被沈渡抬手拦住了。
"你杀他的时候出了个岔子。"沈渡蹲下去,从尸体旁边抓了一把湿米,"你站了太久,憋不住尿了。那泡尿浇在米堆上,你怕赵四看见,就把他拖到旁边,用干米盖住。可你拖他的时候他鞋蹭掉了,你急着换鞋没顾上给他穿回去。"
孙平的眼珠子动了动,两只手慢慢攥成了拳头。
"他死之前鞋就掉了,"沈渡站起来,"所以你换完鞋之后,他的鞋还在尸体旁边。你翻气窗出去之前,顺手把他那两只鞋塞进怀里带走了。可你漏了一样。"
孙平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门口那泡尿你盖住了,可气窗上那道拖痕你忘了擦。你翻窗的时候,怀里揣着两双鞋,挤来挤去把窗台上的灰蹭掉了一块。"沈渡看着他,"赵四的鞋你扔哪儿了?"
孙平没说话,可他脚上那双崭新的青面皂靴在门槛外的日光底下晃了一下。靴帮的夹层里鼓鼓囊囊的,像塞着什么。
阿根忽然从门槛上站起来,指着孙平的靴筒:"今儿早上他换鞋的时候我看见了!他把旧的那双塞进新靴子里了!我说怎么靴帮鼓得跟塞了馒头似的!"
孙平猛地往后撤了一步,背抵在门框上。大兴府的衙差从人群里挤进来,按住他的胳膊。他挣扎了两下,靴筒里掉出来两只黑布鞋,鞋底干干净净,连灰都没沾。
沈渡走过去捡起那两只鞋,翻过来看鞋底。千层底纳的线,纹路规整,大小跟赵四脚上穿的那双青面皂靴对不上。那是赵四进米仓之前换下来的旧鞋,现在被塞在孙平的新靴筒里,打算带出去扔掉。
"你杀了他,换了鞋,翻窗出去之前把气窗那根钉子虚插回去。"沈渡把黑布鞋放在柜台上,"可你忘了,赵四是光着脚被你拖到旁边的。他的鞋在你靴筒里,他的脚上现在穿着你的鞋。"
孙平被按在门槛上,脸贴着青石板,后脑勺对着米仓里赵四的尸体。他忽然笑了,闷闷的,像是从喉咙底下挤出来:"他活该。他克扣了我十年工钱,贪了二十石米他就要把我送到大兴府去。我给他干了十年,他连一间铺面都不肯写我名下。"
沈渡没再接话。他看着大兴府的衙差把孙平拽起来往外拖,铁链哗啦啦地响了一路。米铺门口围观的人散了大半,剩下几个还在往里头张望。
王大人搓着手走过来:"案子破了?"
"破了。"
沈渡转身最后看了一眼米仓。赵四的尸体被抬走了,地上只剩一圈白灰圈出人形。那泡尿浸湿的米还在地上,颜色深了一小片,像一枚落错了地方的印章。
他走出米铺,日光刺得眼睛眯了一下。清平坊的巷子里照旧是人来人往的,挑担子的、赶驴车的、蹲在墙根下剥豆子的,日子跟昨天一样过。
可他心里清楚,米仓这个案子跟清平坊别的事一样,看着是柴米油盐,底下还是人心里的那点贪。孙平杀赵四,为的是二十石米和一间铺面。刘一手杀柳三娘,为的是灭口和一桩运尸的买卖。陈春娘递那封信,为的是保住自己见不得人的勾当。
一地鸡毛,一命呜呼。
沈渡把胸口的虎符按了按,往家走。槐花落了一地,扫也扫不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