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砚抬手掀开枯草席的那一刻，全场死寂。
潮湿枯黄的草席滑落地面，露出底下一具小小的孩童尸身。死者不过六七岁年纪，身着粗布短衫，浑身被河水浸透，肤色泛着溺水者特有的青白浮肿，双目圆睁，嘴唇乌紫，模样看着可怜又凄惨。
张家妇人原本还伏在一旁呜咽落泪，见状猛地抬头，看清是方才乱言的孤女，瞬间目眦欲裂，疯了一般扑上前。
“你这扫把星！你还要胡闹到何时！”
“我儿已然殒命，你竟敢当众亵渎我儿尸身，信口雌黄！我今日定要扯你见官，治你造谣惑众、惊扰亡魂的罪名！”
妇人披头散发，神情癫狂，十指尖利，直直朝着苏清砚的面庞抓来。周遭看热闹的百姓也纷纷附和指责，怒骂声此起彼伏。
“太放肆了！一介孤女也敢妄断人命案子！”
“女子碰尸本就是大忌，简直不知礼数廉耻！”
“快快把她赶走，莫要冲撞了张家小郎君的亡魂！”
污言碎语如潮水般涌来，裹挟着世俗最刻薄的偏见，层层压顶而来。
换做从前的苏清砚，这般阵仗早已吓得浑身发抖，跪地求饶。
可此刻站在这里的，是见惯生死、历经无数凶案现场的法医苏砚。
她眸光沉静无波，身形微微侧闪，轻松避开妇人凌厉的扑抓，脚步稳稳钉在原地，分毫未退。
清冷的目光扫过激动哭喊的妇人，扫过义愤填膺的乡邻，最后落回地面孩童的尸身上。
众生喧嚣，在她耳中不过是浮尘噪音。
她的世界里，唯有真相与证据，最为重要。
一旁值守的本地捕头见状，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本就草草结了案子，只想速速息事宁人，如今被一个乡下孤女当众推翻定论，颜面尽失。
他跨步上前，横眉冷对，厉声呵斥：“大胆刁民！本官已然定案，张家幼子失足溺水，乃是天命意外！你一介无籍孤女，不学无术，胆敢当众质疑官断、惊扰逝者？还不速速退下，否则本官立刻拿你问罪！”
衙役们闻声而动，手持水火棍，便要上前拿人。
冷风猎猎，局势一触即发。
就在此时，一道清冷威严的嗓音骤然落下，压住所有嘈杂。
“住手。”
谢晏辞缓步上前，墨色官袍沾染零星雨珠，身姿挺拔如青竹，立于风雨之中，自带凛然官威。
他并未看气急败坏的捕头，也未理会哭闹不止的妇人，那双沉如寒潭的黑眸，直直落在苏清砚身上。
目光锐利、清冷、极具穿透力，自上而下，细细审视着眼前这个浑身泥泞、衣衫湿透、狼狈不堪，却脊背挺直、眼神坦荡的少女。
他执掌大理寺数年，阅人无数，见过趋炎附势的庸人，见过胆小怯懦的百姓，见过巧言善辩的罪犯，却从未见过这般异类。
大靖礼教森严，世人畏尸如畏鬼，避之不及。寻常男子尚且不敢轻易触碰尸骸，更何况是自幼被教导三从四德、深居闺阁的女子。
可眼前的少女，身处千夫所指、即将被治罪的绝境，眼底没有半分慌乱、恐惧与怯懦。
唯有极致的冷静，与洞悉一切的笃定。
“你说，此案非意外溺亡，乃是他杀？”谢晏辞薄唇轻启，声音低沉清冷，不带半分情绪，“口说无凭，证据何在？”
短短四字，问得精准刁钻。
围观众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等着看苏清砚出丑。
在他们眼中，这不过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为了博人眼球、胡乱逞能的妄言罢了。一介乡下孤女，大字不识几个，如何能断官府都定不了的案子？
捕头嗤笑一声，抱臂冷眼旁观：“谢少卿问话，你倒是拿出证据来！若是胡言乱语，今日定让你牢底坐穿！”
面对所有人的质疑、嘲讽、施压，苏清砚面色依旧平静。
她缓缓蹲下身，不顾地上泥泞污水，不顾旁人惊恐避讳的目光，指尖轻轻落在孩童尸身的下颌处，动作轻柔、专业、一丝不苟。
她的指尖干净微凉，触碰尸身时没有半分颤抖，没有半分忌讳，坦然又郑重。
“大人，溺水身亡与死后抛尸入水，表象相似，实则天差地别。”
苏清砚开口，嗓音清冽平稳，条理清晰，字字掷地有声，全然不像一个乡野孤女能说出的话。
“其一，真正溺水之人，死前剧烈挣扎、口鼻呛入大量泥沙河水，口鼻缝隙会残留细密泥沙、水草碎屑，口腔咽喉积满水渍污垢。”
她微微抬手，示意众人观看：“可诸位请看此孩童口鼻，干净异常，无泥沙、无水草、无积渍，唯有表层雨水冲刷的湿润痕迹。绝非生前溺水所致。”
众人下意识凑近细看，果然如她所言，孩童口鼻干净通透，丝毫没有溺水之人该有的污浊痕迹。
围观百姓的议论声骤然小了几分，不少人面露迟疑。
那原本嚣张跋扈的捕头脸色微微一变，心头莫名一沉。
苏清砚未曾停顿，继续沉声辩驳，每一句都直击要害：“其二，真性溺水者，胸腔积水，腹部鼓胀发硬，四肢挣扎僵硬，指缝、掌心必会残留河滩泥沙、芦苇纤维等附着物。”
她轻轻掰开孩童蜷缩的小手，掌心干净光洁，空空如也。
“可此子掌心干净，指缝无泥、无草，四肢柔软松弛，尸僵缓慢，完全不符合溺水身亡的尸变特征。”
接连两条铁一般的细节，精准戳破官府的定论。
在场众人皆是目瞪口呆，原本笃定的心思，已然悄悄动摇。
他们不懂什么尸检之术，不懂什么刑侦道理，可这些肉眼可见的细节，人人都能看清。
谢晏辞眸色微动，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他常年断案，精通刑狱勘验之道，自然知晓苏清砚所言句句属实，字字精准。
这些细微至极、寻常仵作都未必能精准分辨的尸身细节，竟被一个年仅十七的乡下少女一眼看穿。
此事绝非偶然。
绝非胡言乱语、逞能妄言。
苏清砚抬眸，迎上谢晏辞审视的目光，语气坚定，落下最后、最致命的一条证据。
“其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
她指尖轻轻拂过孩童脖颈后侧一处极其隐蔽、几乎被水渍皮肤褶皱掩盖的淡红勒痕，痕迹极浅，细如丝线，若非近距离细查，绝对无法发现。
“孩童颈后有轻微环形压痕，力道均匀、细腻，窄而紧致，绝非绳索所致，更像是细韧锦带、丝线勒压留下的痕迹。”
“他是被人从身后勒至窒息殒命，死后被抛入河中，伪造溺水意外的假象。”
话音落地，风雨无声。
全场彻底死寂。
冷风卷着细雨吹过河滩，吹得众人衣衫翻飞，却无一人敢出声言语。
一句句分析，一条条证据，条理清晰，逻辑缜密，无可辩驳。
方才怒骂不止的张家妇人瞬间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再也发不出半分哭声。
本地捕头额头渗出细密冷汗，后背骤然发凉，手脚僵硬，脸上的嘲讽与笃定彻底碎裂，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慌乱。
他草草勘验，敷衍定案，竟真的错判了一场命案！
若是被大理寺追责，他这个捕头之位，定然不保！
所有人看向苏清砚的目光彻底变了。
不再是鄙夷、轻视、嘲讽，取而代之的是震惊、难以置信，还有深深的敬畏。
这个被全镇人践踏、欺凌、唾骂的懦弱孤女，竟然真的看破了一桩被官府定论的命案！
风雨之中，苏清砚缓缓起身，站直单薄却挺拔的身躯，平视身前权倾一方的少年少卿。
“大人，尸身不会说谎。”
“所有痕迹皆可佐证，此子是死后抛尸，并非意外溺水。”
“真凶尚在，冤案未定，不可下葬。”
一字一句，铿锵有力，落地有声。
谢晏辞静静看着她。
少女眉眼清隽干净，肤色是久病受寒的苍白，衣衫破败泥泞，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可她眼底的坦荡、坚定、专业、无畏，却胜过世间无数衣冠楚楚的官吏。
生于礼教桎梏的大靖，世人困于世俗规矩，人人畏鬼神、守尊卑、循常理。
唯独她，跳出世俗枷锁，以尸为证，以真为道，不惧人言，不畏强权。
良久，谢晏辞薄唇微扬，褪去眼底所有审视与怀疑，染上一丝极淡的认可。
他转头，目光冷冽扫向早已面色惶恐的捕头，声音冷肃，带着大理寺不容置喙的威严。
“封存尸身，封锁现场。”
“即刻停工下葬，彻查此案。”
“本案重审，由本官亲理。”
命令落下，尘埃初定。
而后，他再度回眸，目光落回满身风雨的少女身上，轻声开口，音色清冷，带着探究与郑重。
“你叫苏清砚？”
“随我回案堂，细说案情细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