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又冷又密。
深秋的寒雨砸在破败的茅草屋顶上,噼里啪啦作响,像是无数细碎的鼓点,敲得人心头发沉。
泥泞的河滩边,冷风卷着雨水狠狠灌进单薄的粗布衣衫里,刺骨的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将残存的最后一丝温热彻底剥离。
苏砚是被冻醒的。
准确来说,是被活活冻得从无边黑暗里拽回了意识。
她猛地呛咳起来,冰冷的河水混杂着泥沙涌入喉咙,腥冷窒息的触感无比真实,让她脑海中瞬间炸开无数纷乱的碎片。
上一秒,她还在现代城市的连环杀人案现场。
深夜山林,浓雾弥漫,她蹲在腐土之中,细致勘验受害者骸骨,梳理凶手遗留的痕迹线索。作为市局从业七年、经手一千两百余起案件、零错判零冤案的首席法医,苏砚的名字,本身就是刑侦界最精准的标尺。
可谁也没料到,隐匿多年的连环凶手并未逃离,而是蛰伏暗处伺机而动。一块淬毒的巨石从山巅滚落,来不及躲闪的瞬间,她唯一的念头便是——案卷还未整理完毕,凶手尚未伏法,又将有无辜之人蒙冤。
剧烈的撞击、骨骼碎裂的剧痛、失重下坠的窒息……
再睁眼,已是此地。
陌生的古旧衣料,孱弱不堪的身体,刺骨的寒凉,还有脑海中汹涌涌入的、不属于她的零碎记忆。
这里不是她熟悉的现代法治社会,而是千年前的大靖王朝。
她也不再是那个冷静果决、手握专业器械、凭证据定是非的法医苏砚。
如今的她,是苏清砚,年方十七,京城外青石镇的一名孤女。
父母早亡,只留下一间摇摇欲坠的小药铺和满身非议。原主自幼跟着略通医术的父亲识字辨药,略懂些许疗伤急救之法,可在这礼教森严、规矩大于天的大靖,女子行医本就是出格之举,更遑论触碰尸骸、查验死伤。
旁人学医救人是仁心,她学医,便是伤风败俗、不安本分。
邻里排挤,同行打压,闲言碎语如刀割日日缠身。就在今日午后,镇上富户张家的幼子意外溺亡,官府草草定了失足落水、意外殒命的结论,匆匆准备下葬。
原主路过河畔,远远瞥见尸体肤色肿胀异常,口鼻细微泡沫蹊跷,根本不是普通溺水身亡的症状。
她心善不忍一条人命含冤草草了结,一时心软,小声对旁人提了一句,恐非意外,需细查死因。
只这一句话,便引来了灭顶之灾。
张家本就悲痛烦躁,听闻一个卑贱孤女敢妄议自家孩儿死因,当即勃然大怒。一众家丁奴仆冲来,当众肆意打骂羞辱,斥责她一个卑贱女子胡言乱语、诅咒亡人、亵渎逝者。
争执推搡之间,孱弱的原主被狠狠推入冰冷的河滩深水之中。
深秋河水寒彻骨髓,无人施救,旁人皆冷眼旁观,甚至有人站在岸边讥讽谩骂,只当是她狂妄妄言、自取其辱。
可怜十七岁的孤女,半生孤苦,未曾作恶半分,最终落得个含冤溺水、无人怜惜的下场。
记忆碎片尽数收拢,尽数沉淀。
苏砚缓缓喘息着,冰凉的河水浸透发丝衣衫,黏在苍白单薄的肌肤上。她撑着松软湿滑的河滩泥土,一点点艰难地支起身子,动作缓慢却沉稳,全然不见寻常少女落水后的惊慌失措与柔弱脆弱。
骨子里刻着多年法医的冷静与理智,哪怕身处异世绝境,她的第一反应从来不是哭泣恐慌,而是复盘、求证、判断。
原主所言没错。
张家幼子,绝非意外溺亡。
大靖民风闭塞,官吏懒散懈怠,乡间命案多以鬼神之说、意外之灾草草定论,无人深究细节,无人在乎真相。寻常百姓性命如草芥,死了,便是死了,能不能沉冤得雪,全凭运气。
可苏砚不信运气。
她只信证据,信痕迹,信从不骗人的尸身真相。
死人不会说话,可枯骨伤痕、肌肤纹理、细微尸变,皆是最诚实的供词。
雨势渐缓,冷风依旧呼啸。
河滩边早已没了人群踪影,看热闹的邻里早已散去,只剩满地狼藉的泥水,还有岸边凌乱的脚印,昭示着方才那场荒唐又冰冷的欺凌。
苏砚扶着身侧的枯苇,缓缓站直身体。
原主孱弱的身体摇摇欲坠,头晕目眩、四肢酸软,胸腔里满是窒息后的钝痛,可她的眼神却清亮得吓人。
漆黑的眼眸褪去了原主的怯懦卑微,沉淀着历经千百起生死案件的沉稳、淡漠与锐利。
欺辱、构陷、草菅人命、潦草断案。
这大靖的天,似乎比她想象中,更昏沉,更不公。
“既然我占了你这具身子,活下了这一命。”
她垂眸看着掌心沾满的泥泞水渍,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丝历经生死的漠然,轻轻开口,像是对逝去的原主许诺,更像是对自己立誓。
“你的委屈,我替你受。你的冤屈,我替你讨。”
“从今往后,世间无怯懦孤女苏清砚。”
“唯有验骨辨真,不枉生死,不纵恶人。”
一字一句,轻缓却笃定,落进淅淅沥沥的雨声里,格外铿锵。
整理好纷乱心绪,苏砚抬眼,目光穿透朦胧雨雾,望向不远处依旧围有人影的河畔空地。
张家幼子的尸身,还停在那里。
官府文书已写好,时辰一到,便会即刻入棺下葬,一旦入土,所有痕迹尽数湮灭,真相将永远深埋黄土,凶手得以逍遥法外。
这是这个时代最荒唐的断案方式。
可也是她唯一的机会。
苏砚拢了拢湿透破败的衣衫,压下身体的寒意与不适,抬步朝着人群方向走去。
步履不快,却异常坚定。
此刻的河滩边,围聚着不少镇上百姓,议论纷纷,人声嘈杂。
张家妇人伏在尸身旁哀哀痛哭,哭声悲切,引得四周众人连连叹息,纷纷出言安慰,皆叹孩童顽皮、不慎失足,是天命难违。
几名穿着皂衣的衙役懒散站在一旁,神色敷衍,低声说笑,全然没有半分查案断案的严谨肃穆。
为首的捕头面色不耐,抬手挥了挥:“行了行了,秋雨寒凉,尸体不宜久放,文书已定,速速入棺下葬,莫要在此惊扰路人。”
无人质疑,无人深究。
所有人都默认,这就是一场普通的意外殒命。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单薄的身影,逆着微风冷雨,缓缓走近人群。
众人闻声侧目,看清来人模样,瞬间响起一片鄙夷嘲讽的低语。
“是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苏孤女!”
“居然还敢过来?方才没淹死她,真是便宜她了!”
“自己命贱也就罢了,还敢乱嚼舌根污蔑逝者,真是心肠歹毒、不知廉耻!”
面对周遭所有鄙夷、唾弃、恶意的目光,苏砚神色未变,眉眼平静无波。
她无视所有嘲讽非议,目光越过众人,直直落在草席覆盖的尸身上。
隔着薄薄一层草席,她仅凭多年勘验经验,便能隐约判断出尸身的状态异常。
就在众人谩骂嘲讽、张家下人正要上前驱赶她之时,一道低沉清冷、带着凛然威严的男声,骤然自人群后方响起。
“何事喧闹?”
声音不高,却自带震慑人心的冷肃气场,瞬间压下全场所有嘈杂声响。
人群下意识分开两边,齐齐低头退让。
雨雾朦胧之中,一道挺拔修长的墨色身影缓步走入河滩。
男子身着绣着暗纹的肃色官袍,腰束玉带,身姿端正如松,肩背挺直,眉眼清隽冷冽,五官轮廓分明深刻,肤色是常年身居高位、不苟言笑的清白。
他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淡漠疏离,一双黑眸沉如寒潭,扫视全场,自带朝堂律法的凛冽威严。
随行的几名黑衣侍卫垂首紧随,气场肃然。
有人认出了来人身份,瞬间心头一凛,低声惊呼。
“是……京城来的大理寺谢少卿!”
那位年仅二十二岁,少年成名、断案如神、铁面无私,连地方官员都要敬让三分的朝堂新锐——谢晏辞。
雨落无声,全场寂然。
寒雨之中,清冷肃杀的少年官员,与满身泥泞、孤身而立的孱弱少女,隔着漫天雨雾,遥遥相望。
一眼,便是初见。
谢晏辞的目光,淡淡落在浑身湿透、狼狈单薄的少女身上,清冷无波,却带着审视一切的锐利。
而苏砚,迎着他深邃冷沉的目光,毫无退缩。
她抬手,轻轻掀开了那一层遮盖真相的枯草席。
雨声簌簌,天地寂静。
她望着身下静静躺卧的小小尸身,嗓音清冽,字字清晰,穿透冷风,落进所有人耳中。
“大人。”
“此案,非意外溺亡。”
“是他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