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血,浸透了我雪白的婚纱。
他躺在我怀里,体温在一点点消失。
我跪在腐朽的教堂深处,对着无尽黑暗嘶吼:「救他!任何代价!」
回应我的,是一重叠着一重的低语:「代价?」
指尖触到颈间——本应温润的阳玉,已布满裂痕。
1
血不停地从陈默的身体里涌出来。
我的婚纱被浸透了,又湿又重。
他躺在我怀里,脸色白得像纸,体温在渐渐地消失。
「陈默!陈默!」我按住他的胸口,手上全是血。
我摸到他胸口——那一瞬间我以为他还没死。
可下一秒,颈间传来刺痛。
我伸手一摸——空了,一直贴身戴着的阳玉不见了。
奶奶临终前攥着我的手,混浊的眼睛里全是恐惧:「玉……不能摘……伪神……教堂不能去……摘了玉……你就再也藏不住了……玉裂,祂离你越近……」
我爬向手提包,翻出首饰盒。
打开盖子,阳玉布满了暗红色的裂痕。
怪我,今早化妆的时候,对着镜子摘下了它。
两个没爹没妈的人,能戴得起什么好首饰。我不配戴着它走向神圣的婚礼。
「是我……害了你。」
2
我挣扎着站起来,拖着一地血痕,朝那座教堂走过去。
月光下,教堂的尖顶像一根黑色的刺,四周乌鸦盘旋。
手里的阳玉开始发烫,几乎握不住。
腐朽的味道越来越重。
我推开教堂的门,婚纱扫过地上的灰尘,对着里面的十字架喊:「出来!救他!什么代价我都付!」
没人回答。
下一秒,整个空间在颤动。
十字架在抖,墙壁在裂。
然后一个声音在我脑子里炸开。
分不清男女,像很多人同时在说话:「代价?」
3
那个声音还没消失,一股无形的力量就砸了下来。
我被拍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石板上,肺里的空气全被挤了出去,喊也喊不出来。
碎石崩落,一片石屑划破我的脸。
血珠混着眼泪从脸颊滑落,飘向十字架后面的黑暗里。
黑暗中,传来一声轻微的吸吮声。
然后是一个声音:「甘美……」
「救我丈夫!什么代价我都付!」我挣扎着抬起头,额头上青筋暴起。
教堂一下子冷透了。
我裸露的皮肤瞬间没了知觉,睫毛上结了霜。
十字架中心,一团阴影凝聚成形。
一双幽蓝色的冰眸俯视着我:「你付得起?」
「拿我的命换!」
一把寒冰凝成的匕首浮现在我面前。
祂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心头血饲玉,引阳珏残源,时光可逆。」
脑海闪过陈默倒在血泊里的样子。
没有犹豫,我抓起匕首,闭眼刺进左胸。
剧痛——
不只是疼,有什么东西正从我身体里往外流,眼前一阵阵发黑。
我咬牙拔出匕首,把阳玉按在流血的伤口上。
身体像被抽空了一样,软了下去。
嗡——
玉石发出一声脆响。
血光炸开,天旋地转。
失去意识之前,我听见黑暗里传来一个笑声。
很轻,但不像笑,像某种被压了太久太久的东西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那个声音在我脑子里回荡,像是在自言自语。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4
我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冷汗湿透了睡衣。
脑子里混乱不堪。
婚礼!车祸!陈默的血!
我扑向手机。屏幕亮着:6月6日,晚上23点。
这是婚礼的前一天。
他还活着。
我颤抖着拨他的号码。
一遍,两遍,没人接。
电话忙音像从深渊底部传来的回响,一声比一声远。
我抓起外套冲出门,左胸口的伤还在疼,但顾不上。
到了他的房外,疯狂敲他的门。
门开了——他站在那里,好好的。
我撞进他怀里,攥着他的衣服,浑身发抖。
他问我怎么了,我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一个劲说「走」。
「走?那明天的婚礼呢?酒店、订金都付了……」
「命重要!你的命最重要!走啊!」
他凝视我惨白的脸,沉默了几秒。然后握紧我的手:「好,婚礼可以补。我们走。」
5
拦到出租车,我蜷在陈默怀里,终于能喘口气了。
手本能地摸向脖子——空了!阳玉不在!
我挣脱陈默的拥抱,看向司机:「师傅!改道!去颜玉小区!」
「怎么了?」陈默被我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
「玉忘带了!必须拿!」
到了楼下,冲进电梯。
打开门,我扑向梳妆台,手哆嗦着拉开中间的抽屉,阳玉躺在黑丝绒上,裂痕密布。
陈默拿起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些裂痕,眉头锁着:「这些裂痕……我好像在哪见过……」
他说这话的时候,左手摁住了自己的胸口正中,眉头皱得更紧了。
我一把夺过来,攥在手心:「旧了,摔的。你看错了。」
我的反应太激烈了。
陈默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但那个疑问被他压在了心里。
「先住机场附近的酒店,明早第一班飞机?」
「好。」
我看着手心里的阳玉,小心翼翼地将它戴在我的脖子上。
6
一夜无眠。
第二天清晨,浓雾很重,路上几乎没有车。
出租车上,我坐立不安。
总觉得雾里有什么东西在盯着我。
陈默握紧我的手,另一只手搭在车门把手上,身体前倾。
「师傅,还有多久到机场?」
「快了,过了前面路口就……」
红灯。
出租车停了下来。
侧面的雾里,一辆锈迹斑斑的大货车无声滑出。
驾驶座里没有人。
它像疯了一样加速,直直朝我们撞过来。
「开车!快!」我尖叫着。
胸前的阳玉微微发烫。
我在心里喊:再帮我一次!
它没有丝毫反应。
司机拼命拧钥匙:「打不着火!」
陈默一脚踹开车门,把我往外拖:「下车!」
那辆货车撞翻了出租车,然后调转方向,又朝我们冲来。
陈默拉着我往人行道跑,货车的阴影再次笼罩下来。
我想推开他,却被他猛地推进了路边的灌木丛。
他推我的那一把,力气大得不像话。
我摔出去的时候,余光扫到他的胸口——衣服下面有一团暗绿色的光,一闪就灭。 快得我来不及确认是不是错觉。
「快跑!别回头!」他的声音像被浓雾撕碎了。
7
我摔进灌木丛里,枝叶刮破了我的脸和裙子。
回头看去——陈默被那辆货车撞飞了出去,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
噗嗤两声。
两根生锈的钢筋穿透了他的胸膛,血在他砸到地面的瞬间炸开。
那辆货车停了下来。
「不——!!!」我手脚并用爬了过去,跪在血泊里,死死抓住他的手。
另一只手摸手机,但手上全是血,怎么都摸不到。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碰到我锁骨上的那道疤——那是大学时被泼硫酸留下的,而他用后背保护了我。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然后眼睛里的光灭了,手缓缓垂落下去。
一股冰凉从他胸口涌出来,转瞬即逝。
第二次。
这是第二次。
脑子里炸开一个画面——他偷偷把冷馒头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一抬头看见我,立刻咧嘴笑得像拥有了全世界。
嚼都没嚼完就咽下去,冲我招手。
他当时笑得多傻啊。
而现在他躺在我面前,嘴里全是血。
我的手嵌进沥青里,不再哭喊,只有恨意在骨髓里燃烧。
「出来!冲我来啊!」我对着空无一人的道路上嘶吼着。
一滴混着血的眼泪,砸在阳玉上。
轰——!!!
8
阳玉里一道刺眼的白光炸开,无数画面涌进我脑子里——
一座山那么高的黑影,身上缠着很多条锁链,锁链上沾着血光,我数不清。
一段反复播放的碎片:黑影在黑暗中,锁链绷紧。祂在说一句话,反反复复。
我听不清全部,只有两个字像被火烧过一样烙进来——“……耗尽……”
另一个画面:暗红色的锁链上,每一道血光都缠着一段不属于我的记忆。
女人的尖叫。
女人的沉默。
女人的手伸向虚空,然后垂下。
画面里,一个女人跪在黑暗里,嘶吼着「我愿意签,献祭纯阴……」。
下一秒,她体内的某种东西被抽干了,锁链上血光浮现,随之布满裂痕,似乎触之即碎。
而信息洪流最深处,还夹着两个字,像被烙进意识里一样:阴珏。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这两个字就这么钉在脑子里了,赶不走。
画面消失,我趴在地上,陈默的血还在我手上,黏黏的。
我盯着掌心那干涸的血迹,忽然把所有事情串了起来——
奶奶说「玉不能摘。」
它是屏障。
戴着玉,祂找不到我。
我摘了玉,祂就看见了我在哪。
第一次车祸,不是意外。
是我亲手把祂引来的。
祂说的那两个字——“耗尽”。
逆转时光不是帮我——是让我亲手耗尽阳玉最后的能量。
阳玉是唯一能伤祂的东西。
耗尽它,祂就安全了。
两次车祸,每一步都是祂算好的。
九十九个已经死了,我是最后一个。
我明白了——
祂要的是我「心甘情愿地死」,是要我体内的「纯阴本源」来完成最后的献祭,破锁重获自由。
脑子里还闪过另一件事——很久以前陈默随口提过一句:他三岁时病得快没了,有个游方道士给了块玉,后来病好了,玉也不见了。
那块玉去哪了?
但头好痛,要炸了。
真相像一把冰锥,扎穿了我。
良久,灵魂里的风暴停了。
没有被摧毁后的废墟,只有一种烧尽一切的恨意。
9
我撑着地面站起来,脸上全是干了的血和泪。
抬头,盯着教堂的方向。
那里不再是求人的地方,是祂的坟墓。
攥紧阳玉,它里面那点微弱的气息已经彻底安静了。
我闭上眼,让陈默最后的样子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空洞的眼睛,满地的血。
再睁眼时,我已经知道该用什么表情了。
跪在血泊里,对着空气嘶喊,声音里满是绝望:
「伟大的神!我愿付出一切,签订契约!」
这一次,我不再是祭品。
话音未落,眼前的景象变了。
我和陈默处于一片暗红色的空间里。
10
天是红的,地也是红的,空气里有股刺鼻的硫磺味。
忽然,一股力量砸下来。
我直接跪在地上,膝盖撞得生疼。
我知道,祂来了。
幽蓝色的冰眸在半空中浮现,接着是一团阴影缓缓凝聚。
「想通了?」祂的声音没有丝毫的情绪。
那股力量消失,我大口的喘着气:「复活他,给他百年寿元。我签。」
祂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祂已经走了。
然后祂挥了挥手,凝出一张血色王座,坐了下去。
一副画面硬塞进我脑子里——
陈默的魂魄飘在半空,被一群灰蒙蒙的东西撕扯着。
他的脸在扭曲,嘴在张合,但发不出声音。
画面一转。
陈默复活了,眼神是空的,口水从嘴角流淌下来,对着空气傻笑。
画面消失了。
祂什么也没说。
只是坐在王座上,指尖轻点扶手,等我。
冰眸在黑暗中一眨不眨。
我的心脏像被攥住了。
恐惧涌上来,几乎要把我淹没。
但就在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我的手碰到了胸口的阳玉。
奶奶的话。
摘玉的后果。
阳玉传给我的信息。
还有这个「恰到好处」的幻象……它们撞在一起,在我脑子里炸开一道光。
祂那么强,为什么要用一个幻象来吓唬我?
11
果然,我的猜测没错。
祂需要我恐惧。
需要我绝望。
只有这样,我才会在走投无路的时候“自愿”签下那份契约。
我的「自愿」对祂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我不是没有筹码。
我自己就是筹码。
我撑着地面抬起头:「我只要他活过来,否则我宁可死。」
深吸一口气,我把所有东西押上去。
「您需要的,是一把完好无损的‘钥匙’……还是一个因爱人变成傻子而心怀怨恨、随时可能自毁的‘祭品’?」
我把「钥匙」和「祭品」咬得很重。
12
伪神坐在半空上,冰眸俯视着我,目光愈发冰冷:「你威胁我?你有什么资格与我谈条件?」
祂每吐出一个字,我的背就沉重一分。
我的双手死死地撑着地,全身的骨骼都在嘎吱作响,一口鲜血涌出。
我咬着牙,将血咽了下去:「我体内的东西就是资格,您说呢?」
祂没有说话,而是一直盯着我看,似乎要把我看透。
许久,祂笑了:「看来是那块废玉告诉你的。」
祂顿了顿,脸色浮现一丝戏谑:「……可以,不过寿元从你的命里扣。他活八十年,你只能活一天。」
我撑着抬起头,笑了一下:「成交。我本来就没打算活着。」
然后祂挥了挥手,一卷泛着血丝的契约浮现在我面前。
我没有丝毫犹豫,陈默等不起。
我咬破食指,用血写下「林晚」。
最后一笔落下的瞬间,我的体内的某种东西瞬间被抽走一部分,那应该就是纯阴本源了。
我瘫在地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契约化作血光回到祂的手中。
祂站起身,走向陈默。
地面裂开,血池涌出。
陈默的身体浮了起来,然后又慢慢地沉入血池,只露出脸。
七盏青铜灯飞出来,按北斗七星的形状围住他。
七色光芒从天而降,经灯心注入他体内。
祂回过头:「你可以走了。他以黎明为始,你以黎明为终。」
我抬头与祂的冰眸对视着,目光坚定:「我不走,我要亲眼看着他复活。」
祂看了我一眼,然后消失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
身体的疼和心里的煎熬把我往死里撕。
我缓缓爬到陈默身旁,看着他的脸一点点恢复血色,我觉得一切的苦值了。 我
低下头,胸前的阳玉在闪烁着金色光芒。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直到光芒消散后,我才回过神来。
它是我唯一的倚仗。
不知道过了多久,祂回来了。
气息有一丝不稳。
祂手里提着一个透明的袋子,里面有十道颜色各异的能量在疯狂冲撞。
那是陈默的魂魄?
「什么时候复活他?」我问。
13
我盯着祂:「那让我见本体,我总得知道我献祭的是何种存在吧!」
「呵?就凭你?」祂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
祂双臂展开,身体融入虚空。
眼前的景象再次变幻。
黑暗浸透了血色空间。
前方有一座王座,王座上是一尊巨大的黑影。
祂很高,像一座山,看不出是人还是兽。
这就是祂的本体,和画面里的一样。
但锁链看得更清晰。
百条锁链贯穿祂的身体,每条都有树干那么粗,绷得笔直,伸向无尽的虚空。
其中九十九条锁链上缠着血光,血光下满是裂痕。
最后一条却与画面里的不同,此时散发着淡淡血光,却没有裂痕。
这一条应该就是在等我了吧?
我浑身都在发抖。
一个念头在脑子里扎了根:我得杀了祂。不,我必须杀了祂。
祂没有说话。
但冰眸落在我身上,那个重量比之前所有的威压都重。
我低下头,把所有的恨意咽回去:「不敢,只是瞻仰神躯。」
祂没有说话。
青铜灯被收回,那个装魂魄的袋子悬在半空。
十道能量从袋子里飞出来,被祂吸进掌心。
祂双手合十,把它们强行压成一个剧烈跳动的光球。
「散魂聚,离魄凝。以吾神力为桥,灵肉相合——归位!」
光球飘向陈默,没入他体内。
「灵肉既合,命火——复!」
祂指尖一点白光没入陈默眉心。
但那一瞬间,祂的手顿了一下,看向我,那双冰眸里却有一丝我读不懂的情绪。
我没时间想那么多,看向陈默,他的胸膛开始微微起伏。
他身上的伤口在愈合,一股暖意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陈默活了。
轰隆——!!!
整个空间开始剧烈震动,血色的天空被黑云吞没,云里有无数血色的雷电在翻滚。
天罚来了。
我知道,我的机会来了。
14
祂只是抬起头,看着那片黑云。
像见过无数次一样,祂没有犹豫。
双手结印,指尖在空中拉出暗金色的轨迹,一道天幕从祂体内涌出,冲天而起,挡在头顶。
第一道血色雷霆轰在天幕上。光幕剧烈摇晃,裂纹像蛛网一样蔓延,祂眉头都没皱一下。
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祂不断向天幕注入神力,每补一分,锁链就紧一分,祂的身躯就透明一分。
第五道雷降临时,祂不再硬接。
手掌一翻,一道暗色漩涡浮现在天幕上方,吞掉了那道雷霆。
漩涡炸裂,碎片溅在祂脸上,划出血痕。
祂抬手抹去血,像在估算什么。
而我,也在做我该做的事。
我用碎石划破掌心,将阳玉放在伤口上紧握着。
血沿着裂痕渗进去。
我心里默数。
一道、两道、三道。
雷霆落下的次数,也是阳玉里的怨火涨一分又一分的声音。
祂撑住了三道、五道、七道。
第十道雷霆落下时,阳玉里的怨火猛地一跳,似乎终于有了自己的心跳。
伪神为了消耗掉阳玉最后的力量,可谓是处心积虑。
但祂万万没想到,玉石只是容器,怨念才是刀。
而我,可以是钥匙,也可以是毒药。
祂不知道的是——从教堂里刺穿心脏的那一刻起,阳玉就在替我做事。
它吞噬我的血,喂养那九十九个女人的怨念。
祂以为,我只是祂的祭品。
祂拼命的想要逃离牢笼,而我在悄悄磨刀。
我攥紧碎玉,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还不够。
我狠狠地把胸口的旧伤撕开,顿时鲜血直流,将掌心的碎玉按在胸口上。
那道伤是教堂里刺穿心脏留下的,一直没有彻底愈合,玉面贪婪地吞噬着。
这一次,怨火不再只是燃烧——它开始成形。
「吃吧。」我在心里说,「吃完,我们一起斩灭祂。」
然后,我听到了回应。
不是人的声音,不是神的声音。
是九十九个女人的声音,叠在一起,从碎玉深处涌出来。
那是一声长叹。
然后九十九道怨火同时亮了。
那是她们的怨念,是她们被欺骗、被折磨、最后绝望死去的恨意。
而此时,天劫也变了。
一只血色眼睛在雷云中心睁开。
那只眼睛没有瞳孔,或者说,它就是瞳孔本身,锁定了祂的位置。
一条五爪血龙从眼瞳中扑出,法则凝成的躯体,每片龙鳞都在燃烧着红色的秩序纹理。 伪神这一次没有结印。
祂看着那条血龙逼近,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然后一道凝实的虚影从祂身体里分裂而出,手持一柄暗色巨刀,逆空而上。
血龙与分身撞在一起,没有声音,只有光。
整个空间被那道白光吞没了一瞬。
白光散去后,血眼也缓缓消散了。
王座上,伪神本体发出一声闷哼。
祂的嘴角渗出一丝暗红色的血,抬手按住胸口。
上百条锁链发出刺耳的嗡鸣,收缩得更紧了。
胸膛正中,有一点幽暗的能量在跳动。
那是祂的心核,因力量急剧衰退,它暴露了出来。
天劫削弱了祂。
但天劫不会一直劈下去。
祂扛过去,就会恢复。
15
这就是我一直在等的时刻。
我咬着牙,左膝跪着,右膝撑着,慢慢地把身体撑直。
掌心的阳玉烫得像要熔化,绝望和决绝在胸腔里炸开。
我嘶吼出声,用尽全部的力气和意志:「献我纯阴为薪,燃魂为炬!凝诸君千年怨,铸我矛锋——弑神!」
誓言落下的瞬间,阳玉炸了,震耳欲聋的爆鸣。
金色的火焰从碎裂的玉中涌出,像决堤的洪水,朝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伪神的空间被照得通亮。
金色火焰中心,九十九道女子的虚影凝聚成形。
她们的身上缠绕着千年的血泪和怨念。
怨火与我的燃魂烈焰交汇,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融合。
一柄长矛破焰而出。
矛身上缠绕着血色与金色的符文,矛尖凝着一点寒光。
祂看向我,冰眸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可以辨认的东西——不是恐惧,是计算。
像是在重新计算一个已经算过无数次的公式,而这一次,结果对不上。
祂疯狂挣扎,试图挣脱那百道锁链的禁锢。
16
「落!」
长矛破空而出,如一道金色闪电。
伪神疯狂结印,一只巨大的手掌冲天而起,试图挡住它。
可惜,太迟了。
长矛贯穿了祂的胸膛,精准地刺穿了那颗跳动的心核。
「呃啊——!!!」
伪神发出凄厉的惨叫声,身躯开始崩溃。
九十九条锁链燃起幽蓝的火焰,灼烧着祂碎裂的身体。
惨叫过后,祂安静了下来。
那种安静比惨叫更可怕。
祂的冰眸猛地看向我的身后——陈默。
然后一口青铜巨钟裹挟着最后的神力,朝着他砸了下去。
「不——!」
我动弹不得。
灵魂已经烧尽了,连指尖都抬不起来。
千钧一发之际。
陈默垂在身侧的那只手,食指轻轻地动了一下。
非常轻,像是魂魄深处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一把。
下一刻,一块玉从陈默的胸口内浮现出来,爆发出纯净的绿色光辉。
绿光凝聚成一个巨大的龟甲形护盾,将陈默牢牢罩住。
轰——!!!
青铜巨钟砸在护盾上,巨大的冲击力将我掀飞。
护盾剧烈震颤,但扛住了。
然后祂看见了那道绿光,看见了那块玉。
祂没有说话。
只是在彻底瓦解之前,冰蓝眸光最后一次落在我的身上,那个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怒。
然后祂的身躯彻底瓦解,化为虚无。
我看着那块玉,顿时明白了,那就是阴珏。
它不是丢了。
是融进陈默的身体了。
阴珏和阳玉,从一开始就是一对。
一个护我,一个护他。
我趴在地上,意识一点点模糊,最后看了一眼陈默。
「对不起……好好活着……」
阴珏散发的绿光也在慢慢的修补他的魂魄与身体。
护盾里,他的睫毛在颤,嘴唇微微翕动。
「醒过来……」我张嘴,发不出声音,「快醒过来……」
17
伪神的身体瓦解后,整个空间还在震颤。
但陈默的身体开始自己动了。
他的胸口上的阴珏的绿光在收敛,没有熄灭,而是往他四肢扩散。
手指先动了,然后是手腕,然后是肩膀。
像有什么东西在给他一件一件地穿上活着的重量。
他皱了一下眉。
那个皱眉太熟悉了。
他每次睡醒前都是这样的表情,有点烦躁,有点迷糊,嘴里嘟囔一句“几点了”。
那是他活着的时候,每一天的样子。
而这一次,他嘟囔了一句:「……晚晚?」
然后他猛地睁开了眼。
而我,已经在绿光里躺着了。
阴珏修复完他的身体之后,转向了我。
然后一股温暖的绿光裹住我,把我往回拽。
在意识彻底消失之前,我听见他在喊我。
「晚晚!晚晚!」
那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隔着水、隔着雾、隔着生死之间的那道缝。
陈默跪在我旁边,一只手将我扶起,拥入怀中,摇晃着。
他的手指在抖,呼吸是稳的,但带着哭腔:「醒醒!」他嘶哑着喊,「求你!」
许久,我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别……摇了……再摇真送走了……」
他的眼泪砸在我脸上,然后低头,吻住我。
良久,唇分。
咔嚓——!!!
空间开始崩塌,像玻璃一样碎裂。
陈默将我拦腰抱起:「怎么出去?」
我看向阴玉,它凝聚出一扇光门。
「进去!」
陈默抱着我冲进门后的通道,急速坠落……
18
再次醒来,我已经躺在病床上。
消毒水的味道刺鼻,白炽灯光晃眼。
陈默趴在床边,握着我的手,胡茬青黑,满脸疲惫。
我动了一下手指,他猛地抬头。
「晚晚!醒了!」他眼眶红了,眼泪直接掉下来,「感觉怎么样?哪儿疼?」
「水……」
他手忙脚乱地倒水喂我。
床尾站着一个警察:「林小姐,昨天机场高速的车祸,司机重伤。据他说,你们也在场。你们怎么会昏迷在圣心教堂外面?」
我和陈默对视一眼,他眼里是真实的迷茫和后怕。
他坐在床上,握住我的手。
我垂下眼皮,用余光看了他一眼,指尖在他掌心里画了一个极小的圈。
这是我们之间约定好的暗号。
他回握住我的手,拇指在我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然后我转头看向警察,脸色苍白:「我们……被撞了……」我的声音很虚,「后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醒来就躺在这里了……」
「是的,我先醒了过来,您也看到了,我妻子现在才醒。我们确实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对着警察开口道。
我下意识摸向胸口。
阴玉在那里——是陈默帮我戴上的?
陈默握紧了我的手。
警官锁着眉,看了我们一会儿,尤其在陈默身上停留了很久。
最后他合上本子:「好好休息。想起什么,随时联系警方。」
疑点重重,但没有证据。
现场没有他杀的痕迹,伤势勉强符合撞击的推断。
最后定为一起离奇的交通事故。
接下来的三个月,阴玉贴身戴着,持续散发着温润的生机。
我康复得很快,重伤垂危到面色红润,只用了三个月。
心口被匕首刺穿的伤痕,只剩一条粉色的细线,连医生也说不上原因。
陈默瘦了一圈,眼底全是对我的珍惜和后怕。他常常抱着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烟火气,什么都不说。
医生宣布我康复出院的那天,笼罩在我们心头的最后一丝阴霾终于散了。
我们决定补上那场迟来的婚礼。
没有盛大宾客,只有一位老神父。
地点,选在圣心教堂。
19
圣心教堂变了。
昔日的腐朽与阴冷被洗刷干净,百合花和常春藤缠绕着石柱,阳光透过新的彩窗洒下来,空气里有花香。
我穿着缎面的鱼尾婚纱,手捧铃兰。薄纱头缀着细珠,每一步都在微微闪烁。
陈默站在圣坛前,黑色的礼服剪裁合身。他看见我的那一刻,眼眶就红了。
教堂的门缓缓打开,阳光涌进来。
我一步步走向他。
交换戒指的时候,他把指环戴进我的无名指。
老神父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堂里回荡:「林晚,陈默。你们以超越生死的爱,历尽劫难赢得相守。现在,向彼此,向天地,宣读你们的誓言。」
陈默握紧我的双手。
「晚晚,我愿做你的盾。无论灾厄、伤痛、世间风雨。」
他的指尖拂过我锁骨上那道淡粉的月牙疤。
我看着他盛满星光的眼睛:
「陈默,那我做你的灯,守护你生命里的光。此生此世,执手同行,生死不离。」
神父笑了:「以天地为证,以你们的爱与誓言为凭——你们正式结为夫妻。新郎,可以吻新娘了。」
话音未落,陈默一手捧起我的脸,一手环住我的腰,吻了下来。
良久,唇分。额头相抵。
教堂的钟声敲响了。
当——当——当——
阳光从大门涌进来,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
我们没有回头,只是十指相扣,一步一步走进阳光里。
20
一个阳光温暖的下午,陈默在给我削苹果。
我摸着他背上的那道疤,忽然问:「你还记得大三那年,那个泼硫酸的女生吗?」
他的手顿了一下,笑了:「当然记得。」
「那天我真的以为我完了。」我握紧他的手,「你怎么会突然出现,还用背去挡?」
他放下苹果,把我的手包在掌心里。
「不知道。就是心里很慌,觉得必须保护好你,就跑过去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
「那瓶强硫酸洒在我的背上,现在想想,还是后怕,要是没有那块玉,我可能早没了。」
他笑着,我的眼眶却湿了。
窗外阳光正好,他握紧了我的手。
我什么都没说,只是回握住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