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峰醒来时，天已经亮了。阳光照进屋里，落在桌上的创业计划书上。他没马上起床，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墙皮有一块翘了起来，看起来有点奇怪。
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朝下。它突然震动起来。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锁屏上有一条语音提示：「未来一起加油」。这是昨晚分享会结束时大家一起说的话，他自己录的。
他点开听了。声音里有六个人，混着咖啡馆的背景音乐。有点跑调，但挺大声的。听完后，他想把它设成闹铃。又觉得太正式了，就删掉了。
他起床烧水泡面。坐的塑料凳子老是响。他拿出螺丝刀拧了拧腿，声音小了些。
桌上的计划书写了三个月了。封面上用记号笔写着“轻住”两个字，右下角画了个简单的房子，窗户朝南。翻开第一页，上面写了很多想法：用户是谁、功能怎么改、怎么推广……有些句子划掉重写了，边上还有关东煮留下的油渍。
他拿笔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三句话：
要再投八万元。
至少找两个技术合伙人。
三个月内覆盖三个新城区。
写完停了一下，他又翻回去看前面的内容。现在他存款四万七，其中一万五要留着交房租和押金；团队只有他一个人全职干，外包的前端上周说接了别的项目，以后不一定能帮忙；用户数超过十万没错，但都在江州老城区，新城区基本没人用。
他把“八万元”圈起来，在旁边打了个问号。又把“两名合伙人”那条划掉，改成：“一人也行，能熬夜，不计较短期回报。”
水开了，白气从壶嘴冒出来。他灌进泡面桶，盖上盖子等三分钟。窗玻璃被蒸汽糊住了。他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个APP图标，方框加个屋檐，和计划书上的一样。画完觉得不好看，用手袖擦掉了。
回到桌前，他打开电脑。后台数据自动跳出来。活跃用户在慢慢涨，但转化率卡在3.2%，连续两周没变。
他点开用户反馈。最新一条写着：“想换房，但找不到合适室友。”再往上，有人说推荐的房子离上班太远，还有人说私信房东总被当成中介骚扰。
他把这些话复制到文档里，标红加粗。然后新建一个表格，分三栏：问题类型、出现次数、可能解决办法。
敲到一半，他停下来。这不就是以前做小程序时整理需求的老方法吗？可那时候改的是按钮颜色、页面跳转。现在不一样了，整个产品方向都要变——从工具变成社区。要做聊天系统、信用评分、纠纷处理入口。哪一块都不简单。
他合上电脑，盯着计划书看。阳光移到纸中间，字有点看不清。他摘下卫衣帽子，抓了抓头发。右耳的小痣蹭到了帽子里的线头。
这时手机又震了。来电显示是“妈-房租补贴”。他看了一眼，没接，按静音放回桌面。
过了一会儿，他又拿起来，解锁，打开备忘录，滑到最底下。那里写着：“别贪便宜，长期才稳。”这是去年搬家时写的。当时图便宜省五百月租，结果水管老坏，修了两次还是漏水，最后赔了一个月押金搬走。
他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在空房子里显得有点干。
“创业也一样吧？”他说出口，像是问自己，又像在回应谁。
他把手机扣过去，从背包侧袋拿出折叠伞和螺丝刀，摆成一排，又收回去。然后重新打开计划书，在首页空白处写了三个问题：
钱从哪来？
谁跟我干？
万一输了怎么办？
写完扔掉笔，靠在椅子上。屋里安静下来，只有泡面桶还在咕嘟冒热气。
他想起昨晚在咖啡店，大家举杯的样子。沈莉说“未来一起加油”时眼睛发亮，唐果差点打翻杯子，老马站在吧台后点头，周正洋推眼镜像在开会汇报。那时他心里确实热了一下，觉得这事能成。
可现在太阳晒到屁股了，出租屋还是这个样子。床垫塌了，墙角有霉斑，楼下小孩骑滑板车来回碾地砖缝，邻居拆快递喊了句“不是我买的”。一切都没变。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半边窗帘往下看。楼道口有辆共享单车倒了，没人扶。对面阳台晾着衣服，一件蓝衬衫在风里晃。远处工地塔吊在转，影子扫过一片旧楼。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合上计划书，翻过来压在枕头底下，躺回床上。
天花板上的墙皮还是翘着。
他望着它，没说话。
阳光慢慢偏移，照不到床了。
屋里暗了些。
灯没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