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长街,望月楼外的灯笼来回轻晃。
谢临川站在台阶下,看着郡丞与郡尉的马车先后转过街角,直到车轮声远去,才收回目光。
王大牵着两匹马走来,将其中一根缰绳递给他。
“老爷,这就完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望月楼,压低声音道:“郡里收了银子,王家也低了头,早知这么容易,咱们还不如把王家的田庄、铺面一并拿了。”
“他们先告咱们谋反,便是把家底赔光,也不算冤。”
王大在边军待过,也跟随谢临川剿过山匪。
在他看来,敌人既然亮了刀,便该斩草除根。
如今王家还留着田地、商铺和主宅,他总觉得事情没有做干净。
谢临川接过缰绳,踩住马镫翻身上马。
“王大,记住一件事。”
“我们如今穿着官衣,带着县兵,做事便要有官面上的凭据。”
王大仰头看他。
“有多大区别?”
“土匪抢谁,只看谁家有钱,县衙拿人,要拿出罪证,也要给上下一个交代。”
谢临川勒住坐骑,没有急着离开。
“王家隐匿人口、扣押良民、私藏兵刃,罪证摆在案上,我们才能烧债契、补户籍,让庄户自行决定去留。”
“若直接破门抄家,那五千多人未必会觉得我们救了他们,只会觉得青石县换了一个更强的王家。”
王大皱眉想了片刻。
“可人还是进了咱们谢家堡,粮也送进去了。”
“所以这一步更不能乱。”
谢临川望向已经空下来的街口。
“王家的三个月口粮,是交给迁户安家的,王家的赔银,一部分安置新户,一部分送到了郡里。”
“账册对得上,县令的公文是真的,户籍和田亩也都报进了县衙,郡里得了来年的赋税,百姓拿回了自由,我们才站得住脚。”
“若将王家全部抄没,李家、沈家今晚便会开始联手,郡里拿了银子,也未必肯替我们说话。”
这一次,王大听懂了。
“刀能砍人,却不能见谁都砍。”
谢临川看了他一眼。
“刀落在哪里, 想要由我们选,等有朝一日谢家能定规矩,也得担得起规矩落下来的后果才可以。”
王大点了点头,不再惦记王家剩下的产业。
他牵着自己的马走出几步,又想起一件事。
“老爷,郡丞和郡尉收礼也就罢了,沈文昭那里还送吗?”
“送。”
“还是原先备下的那份?”
“再添五百两。”
王大脚步一停。
“咱们救过他的命,他帮咱们说几句话,怎么还要多送银子?”
谢临川转头看向他。
“以后不要直呼姓名,叫沈功曹,或者沈大人。”
王大怔了怔,很快低下头。
“是。”
“边关里,他与我们一同逃命,如今他掌管离阳郡官员考课和任免举荐,替谢家设宴作保,担着自己的官位,也押上了沈家的名声。”
谢临川轻夹马腹,坐骑沿着长街向前走去。
“救命之恩能用,却不能次次都用。”
王大跟着翻身上马,仍有些舍不得。
“五百两是不是太多了?”
“这话让张金听见,他会请你喝酒。”
谢临川没有回头。
“不过这笔银子不能省。”
两匹马踏过青石板,向驿馆方向行去。
过去的情分还在,但沈文昭已经不再是 边关里那个落难书生。
谢家堡往后要在青石县继续扩张,少不了与郡府打交道,礼送到沈文昭手中,公事便按公事的章程办,谁也不必把旧日恩情挂在嘴边。
马蹄声很快消失在街尾。
……
郡丞的马车没有回府。
车夫离开望月楼后,沿主街绕了两圈,最后驶入城北一条僻静长巷。
巷子尽头有座没有悬挂匾额的宅院。
院门外站着四名便服护卫,腰间佩的却是郡府制式长刀。
马车刚刚停稳,院门便从里面打开。
郡丞下车整理衣袍,独自进了宅院。
这里是离阳郡守私下接见亲信的别院,平日很少有人出入。
郡丞穿过前院,绕过月洞门,在后宅书房外停下脚步。
窗纸上透出昏黄灯光。
“郡守大人,下官回来了。”
“进来。”
房内传出苍老的声音。
郡丞推门入内,反手关好房门。
书房陈设简单,靠墙只有两个书架,案上堆着各县呈送的税册和户籍文书,左侧压着一枚离阳郡守铜印。
案后坐着一名头发花白的老者。
他穿着深青常服,身形清瘦,手里正翻看青石县今年送来的考课册。
郡丞上前行礼。
“下官见过郡守。”
老者放下册子。
“坐。”
郡丞在下首落座,等候问话。
郡守端起已经放凉的茶水,喝了一口。
“见到谢临川了?”
“见到了。”
“此人如何?”
郡丞斟酌片刻。
“出身不高,做事却很稳。”
“王家的案子闹得不小,他没有借机抄家,也没有强迫那些庄户迁入谢家堡,先烧债契,再补户籍,最后让庄户自行选择去留。”
“他带来的安置章程也做得细,新增人口、田亩和来年赋税,全都能对上。”
郡守的手指搭在茶碗边缘。
“没有缺点?”
“有。”
郡丞抬起头。
“此人野心不小。”
“谢家堡原先只能住数百人,几年过去,堡中已有一万多人,还养着五百名乡勇。”
“青石县令压不住他,县兵也肯听他的调遣,再给他几年,青石县内恐怕只会剩下谢家一个声音。”
郡守点了点头,重新翻开桌上的考课册。
“王家告他谋反,你怎么看?”
“眼下定不了罪。”
郡丞答道:“离阳郡内私养护院、隐匿人口的大户不少, 离阳郡呜堡上百,这些坞堡遇到乱事,也能召集数百青壮。”
“谢家堡真正让人忌惮的地方,在于那五百人令行禁止。”
“黑虎山和白狼寨加起来有八百余人,却被他一夜扫平,寻常护院没有这样的本事。”
考课册中夹着数页郡府密查所得的记录。
谢临川十五岁被征入边军,从杂役营死人堆里活了下来,回乡后修建谢家堡,接连扫灭两座山寨,又取代魏阖成了青石县尉。
如今青石县的县兵、乡勇、流民和商路,都已与谢家产生牵连。
郡守翻过一页。
“能不能用?”
“能用。”
郡丞停顿少许。
“也要压得住。”
郡守终于露出笑容。
“这句话还算中肯。”
他起身走到书架前,取下一卷离阳郡舆图,在书案上铺开。
舆图标出了各县城池、山川与驿道。
郡守的手指落在离阳郡西南方向。
那里群山连绵,旁边写着两个小字。
尧山。
“黄三上个月劫了郡里押送的税银。”
郡守点了点舆图。
“他过去劫商队,只取钱粮,不伤太多人,郡里几次发兵,他也会提前躲进深山,不与官兵硬碰。”
“这一次,他越界了。”
郡丞看着尧山的位置。
黄三盘踞此地已有七八年,手下聚着上千亡命徒,寨墙、暗哨和退路都经营多年。
郡里先后发兵三次,每次官兵进山,黄三便放弃外围寨子,带亲信藏入林中,等官兵粮草不济,他再出来收拢旧部。
最近一次围剿,郡兵死伤近百,连黄三的面都没有见到。
“大人的意思是,让青石县出兵?”
“谢临川不是刚把五百乡勇录入郡尉府吗?”
郡守收回手掌。
“这些人是守墙种地的乡勇,还是谢家私养的精兵,总要验过才算数。”
“待明年开春,郡里若清剿尧山,便让他带青石县兵打头阵。”
郡丞没有立即应声。
他的目光从尧山移向青石县,两地之间隔着数百里山路。
“郡兵是否随行?”
“自然随行。”
郡守拿起笔,在尧山外围的官道上画了一个圈。
“让郡尉挑些人督运粮草,守住几处出山的道路,谢临川熟悉山地,也剿过黑虎山,进山攻寨的事交给他,对了,届时别忘了通知河山县的李治,他手下县兵也有千人。”
郡兵守路, 谢临川和李治的人攻山。
二人若胜,尧山匪患就此拔除, 他的功绩就能再添一笔。
若兵败, 这两家也会元气大伤,自然就不足为虑。
郡丞低下头。
“下官记下了。”
“此事暂时不要外传。”
郡守收起舆图,放回书架。
“先看他能不能将那几千迁户安置妥当。”
“若连谢家堡内的人都管不好,便没有资格领兵去尧山。”
“是。”
郡丞起身告退。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郡守已经重新坐回案后,继续翻阅青石县的考课册,手边还放着那卷刚刚收起的舆图。
郡丞关上房门,沿着来路退出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