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升,集市最喧闹的时段缓缓落幕。
巷口来往行人愈发稀疏,摆摊的大多开始规整余货、收拾摊位。
趁着四下清静,王招娣蹲在竹摊旁,语气平和稳妥,将自己深思熟虑的合作打算,原原本本细说出来,不欺不瞒,很实诚。
“我看你们姐妹常年漂泊赶集,日日提心吊胆、受人欺压,心里实在不忍。我青山村河滩菜地旁,有一间闲置茅草棚,简单拾掇拾掇就能遮风避雨,足够你们临时落脚安身。”
“你们若是愿意搬过去,平日里菜地农忙,你们帮我搭手翻地、育苗、收菜、打理田亩;闲下来你们只管安心做你们的竹编手艺。我每次赶集卖菜,顺带帮你们代售竹筐竹器,不用你们日日来镇上看人脸色、担惊受怕。”
“咱们按劳来算,你们出力抵住所口粮,竹编售卖的收入全部归你们自己。实打实等价互换,互帮互助,不存在谁接济谁、谁欠谁!你们看咋样?”
这套方案清晰透亮、公道踏实,没有半分虚情假意,给足了漂泊苦路人一条稳稳当当的活路。
年纪尚小的林小翠早已受够了风餐露宿、四处受气的日子,一听能有安稳住处、有正经活计、不用再忍辱受欺,眼睛瞬间亮了,几乎脱口而出:
“我们愿意!大姐,我们真的愿意!只要能有个安稳窝,再累的农活我们都肯干!”
一旁的林大翠连忙轻轻按住妹妹,性子稳重的她,心思远比小妹缜密。
漂泊数年,无依无靠、无根无凭,早已让她养成步步谨慎、不敢贪半分甜头的性子。
她抬眼看向王招娣,眼底满是忐忑与顾虑,字字恳切。
“大姐,你的好意我们心知肚明,也打心底感激。可我们是外乡孤女,无亲无故、一无所有,贸然住进你们村里,怕是会惹得村邻闲话,到头来连累你受人背后非议。”
“我们两手空空,无钱无粮无家底,唯独一身力气。这般白白受你帮扶、占你住处,我们心里不安,总觉得欠你天大的人情,一辈子都还不清啊!”
她怕善意是一时热闹,怕自己无根漂泊反倒拖累恩人,更怕安稳是转瞬泡影,最后落得进退两难。
王招娣深知她的谨慎与自卑,耐着性子一一宽慰,慢慢化开她心中的郁结。
“你尽管放宽心。如今青山村村风早已焕然一新,全村都兴勤劳致富、邻里互助,没人会刻意排挤勤恳本分的外乡人。”
“我是村里的致富示范户,周书记向来支持抱团增收、互帮互助。你们入村落脚是凭力干活、正经务工,合规合理、光明正大,村部知晓只会赞许,不会有人闲言碎语。”
“咱们是互相成全。你们帮我扛农忙、搭人力,我给你们稳住处、稳销路、稳安稳,等价互换、互不亏欠,谈不上人情负担!”
旁边几位常年赶集、相熟的农户收拾摊位路过,听见这番交谈,也纷纷驻足劝说。
“大翠你就别多想了!招娣这人心胸敞亮,做事最公道,绝不会亏待你们!”
“你们姐妹踏实能干,在外漂泊太遭罪,跟着招娣干活落脚,是天大的好事!”
“与其日日被地痞欺负、风餐露宿,不如踏踏实实过日子,千万别错过这机会!”
众人句句真心,句句在理。
林大翠静静听着,心头摇摆不定的心思,渐渐松动。这般安稳生路,是她们漂泊数年求之不得的机缘呢。
正当几人闲谈之间,天色陡然转阴。
北风骤紧,细碎雪沫漫天飘洒,深冬风雪向来随性而至。
赶集的村民见状,不敢多留,纷纷收摊赶路,原本热闹的集市提前散场。
风雪渐密,地面很快覆上一层薄薄白雪。
看着漫天落雪,王招娣怕两姐妹货品多、路途远、风雪难行,当即主动开口:“东西太多下雪难搬,我和你们一起搬货回住处吧!”
不等姐妹推辞,她利落动手,帮着把一堆竹编货品尽数装进空筐里,顶着风雪,一路送她们回到镇郊落脚的地方。
站在废弃牲口棚门口,王招娣望着眼前破败光景,心底愈发发酸。
院墙残缺、棚顶漏风,四壁透寒,里头只铺着一层薄薄烂稻草,被褥单薄破旧。
隆冬寒天,风雪直往棚里灌,这般苦寒之地,两个姑娘竟日复一日咬牙熬过。
亲眼见过她们的窘迫凄苦,王招娣想要帮扶、想要抱团互助的心意,彻底笃定,再无一丝犹豫。
安顿好货品,风雪依旧未歇。
王招娣回头看向姐妹二人,语气温和,留足了思量余地:
“你们今夜好好商量清楚,不用急着答复。无论最终如何选择,我都体谅你们的难处。”
说完她便踏雪返程。
破败的棚屋里,寒风呼啸,灯火微弱。
林大翠与林小翠围坐一处,彻夜低声商议。
一边是无尽漂泊、任人欺凌的苦日子,一边是安稳落脚、踏实求生的新出路,两人忐忑踌躇、又满心希冀,整整一夜难以安眠。
次日清晨,往返村镇的流动商贩受姐妹二人郑重托付,专程绕路来青山村,为王招娣捎来了她们斟酌整夜的口头答复——愿择晴日,迁入青山村落脚安居、协力劳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