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座高台前,上千人排成了一条长龙。
高台上放着一张石桌,桌上搁着一块灵引石——比落星镇周勉那块大了三四倍,通体乳白,光晕内蕴,表面流转着极细的灵纹。石桌后面站着一位苍梧宗的中年弟子,引灵境修为,负责逐一为参试者测灵。
流程很简单:上前,左手覆石,灵光显则过,灵光越盛则灵根越佳;灵光不显,则是无灵根之体,当场淘汰。
队伍移动得不快也不慢。苏衍和楚瑶排在中间靠后的位置——他们是最后几天才赶到的,自然排在后段。
前面的人一个接一个上前。大多数少年的灵引石只亮了极淡的一丝光便暗下去——下品灵根,勉强通过。有些人覆手半天灵引石纹丝不动,面色灰败地被请下台。少数人灵光稍亮,引来周围一阵窃窃私语。
真正引起轰动的只有两个人。
第一个是楚瑶。
她走上台时,人群并没有太注意她——素色衣衫,木簪绾发,看着就是普通人家出来的姑娘。她把左手覆上灵引石,石中白光先是微微一颤,然后像被注入了一股清流般亮了起来。
不是白光,是淡蓝色的光。如溪水在石中流淌,波纹荡漾,柔和却明亮。
"水灵根,上品。"台上的中年弟子点了点头,语气里难得带了一丝认可。
周围的人群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上品灵根不仅在边域乡镇百年不出一个,在苍梧宗开山试炼这种集结天下少年的场合里也是不多见的。楚瑶走下台时面色微红,轻轻吐了口气,朝苏衍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里有如释重负的庆幸。
第二个是裴渊。
裴渊不需要排队。
他是在试炼开始后约半柱香的时候,从人群最前方信步走上高台的。没有人催他,也没有人敢催他。他走路的姿态很随意,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苏衍在落星镇从未见过的东西——那是一个已经站在这条路前端的人,回头看身后的人时的从容。
裴渊把左手覆上灵引石。
他没有像别人那样等灵光亮起来。他手掌刚触及石面——
灵引石炸了。
不是裂,不是碎。是整块灵引石从中心爆开一道刺目的银白色光柱,光柱直冲而起,在高台上方炸成一团雷纹状的电弧。电弧噼啪作响,方圆数丈内所有人的头发都竖了起来,衣袍猎猎翻飞。
银白色的光在灵引石中翻涌了三息,才缓缓收敛。
台上台下,鸦雀无声。
"雷灵根——天品。"中年弟子的声音有一瞬间的凝滞。他看着裴渊的眼神不像在看一个参试者,更像在看一柄不该出现在验兵场上的神兵。
裴渊收回手,面色如常,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他转身的间隙,目光扫过台下人群,在苏衍的方向停了不到一息——不是在看苏衍,只是那道冷锐的视线恰好掠过而已。
但苏衍感受到了那一刻的压迫。
像站在山口,一阵风卷过来。不是温柔的风——是那种裹着砂石和寒意的山风,让人的皮肤本能地绷紧。
然后裴渊就走了。人群自动为他让出一条道来。
苏衍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做了一个判断:这个人的修炼境界不只是天赋好。他的灵力虽然锋锐外放,但收放之间极为干净,没有一丝浪费——这意味着他已经接受过系统且高水准的训练。裴家的底蕴,不是白给的。
队伍继续前移。
苏衍离高台越来越近了。
他开始在心里反复模拟一个动作:覆手,压住暗纹,让灵引石亮一种不起眼的颜色,然后走下来。
在落星镇,灵引石碰到他就碎了——那是混沌灵体不受控地涌出,将灵引石的灵气机制冲垮。但这一次不同。这一次他知道了那股力量是什么,也知道了它会在什么时候跳出。苍梧山脉浓郁的灵气这几日一直在压制着暗纹的躁动,让它处于一种半休眠的状态。
但如果他刻意引导呢?
苏衍闭上眼,试着去感受左腕的暗纹。它在——安安静静地伏着,像一只缩在洞里的蛇,呼吸绵长。他试着用意念去触碰它——像老药翁教他碾药时那样,手腕要匀,力道要沉,心不能浮。
暗纹微微一动。不是反抗,是在回应他的触碰,像一个被叫醒的孩子翻了个身。
他可以让暗纹完全沉睡——但那样的话灵引石可能什么反应都没有,他会因为没有灵根而被淘汰。他也可以让暗纹完全释放——但那样的话就是落星镇的重演,灵引石碎裂,所有目光聚焦,麻烦缠身。
他需要找一条中间的路。
让暗纹亮一点点。不多,不少。刚好够通过,刚好够伪装成一个不起眼的灵根。
"下一位。"
轮到他了。
苏衍睁开眼,走上高台。灵引石搁在石桌上,比落星镇那块大了好几倍,光晕更盛,灵纹流转。他注意到这块灵引石的灵纹比落星镇那块密了三四层——苍梧宗的制器工艺远非清虚门可比。
台上的中年弟子面无表情地示意他覆手。
苏衍把左手覆上去。
灵引石的表面温凉如玉。灵气从石中渗入掌心——纯净、充沛,像一个巨大的灵泉在石面下涌动。苏衍的掌心微微一麻,混沌灵体本能地躁动起来。暗纹在腕上跳了一下,暗紫色的光从皮下往外涌——
压住。
苏衍咬紧了后槽牙。他用意念攥住那股暗紫色的涌动,像攥住一条试图挣脱的手腕。暗纹在他的意念下挣扎了一瞬,然后被强行按了回去——不是完全压死,而是留了一条极细的缝隙,让一丝灵气通过,转化为一点微弱的光。
灵引石亮了。
不是银白,不是暗紫。是一缕极淡的青灰色光——比在场大多数人看到的灵光都要弱,弱到几乎看不见,像萤火落在灰烬上。
"灵根……"中年弟子凑近看了看,眉头微皱,"中品。偏木属。"
"过了?"
"过了。"中年弟子的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不以为然——显然在他看来,中品偏木灵根在这次天才济济的试炼中不值一提。
苏衍收回手,走下高台。
左腕的暗纹在他走下台阶的最后一步时猛地抽搐了一下——那是被强行压制后的反弹,像被攥住喉咙的东西呛了一口。苏衍的步子顿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面色不变地走进了通过者的队列。
楚瑶在队列里等他。
"中品木灵根?"她低声问,看他的眼神有些微妙——不是失望,是在仔细辨认。
"嗯。"苏衍说。
他没有解释。楚瑶也没有追问。她是一个知道什么时候不该问的人——这一点让苏衍觉得和她同行是件舒服的事。
苏衍站在通过者的队列里,悄悄看了一眼左腕。
暗纹已经重新安静下来。但他知道,刚才那一下压制消耗了他不少心神。不是体力上的消耗——是精神上的。就像是用力攥住一条拼命挣扎的蛇,松手之后,手臂的酸软不是来自肌肉,而是来自神经。
他还需要更强的心神控制力。
人群的注意力已经不在他身上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追着裴渊——那个天品雷灵根、十八岁不到的聚枢境天才。苏衍在人群中毫不起眼,像一个被随手丢进砂砾里的石子,和周围成百上千的少年没有分别。
这正是他要的。
但在山门石阶的最高处,那个青衫落拓、鬓有微霜的中年人,又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比早上那次更长。
苏衍没有察觉。
但他的混沌灵体察觉了——暗纹在腕上极轻地颤了一下,像一只沉睡的小蛇被远处的脚步声惊了一耳,然后又安静地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