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的风,像是带着刀。
沈知微从萧烬的寝殿退出来时,月已中天。她攥着袖中的匕首,指节泛白,脑子里全是萧烬那句“我不会伤害你”,翻来覆去地搅,搅得她心口发疼。她不信。她凭什么信?前世他也是这般温柔,在御花园转角对她笑,在大婚夜亲手递来毒酒。温柔是他的刀,笑是他的毒,她沈知微上过一次当,绝不会再上第二次。可那幅画……那幅“知微吾妻”的画像,像是一根刺,扎在她心口最软的地方,拔不出来。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芷兰轩的路不长,她却像是走了一辈子。
子时刚过,东宫西角的更鼓敲了三下。
沈知微刚踏进芷兰轩的院门,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瓦片响动。她猛地抬头,月光下,一道黑影如大鹏展翅,从屋檐上直扑而下!刀光如雪。那刀锋在月色下泛着幽蓝的光,显然是淬了剧毒,直取她的咽喉。沈知微瞳孔骤缩,身体比脑子更快,猛地向后仰倒——刀锋擦着她的鼻尖掠过,带起一阵刺骨的寒风。她跌坐在地。袖中的匕首滑出掌心,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刺客的刀在空中转了一个方向,她看见刀尖上幽蓝的光——淬了毒,只要划破皮肉就完了。那刀尖对着她心口,她甚至能看见刀刃上有一道极细的划痕,是打磨时留下的。来不及了。她甚至来不及闭眼。然后她闻到了一股气味。沉水香。清冽的,带着一点涩。那气味从她身后涌来,比她见过的任何轻功都快——快到她脑子里只转过半个念头“他来了”,就被一股力气推开了。那力气来得又猛又稳。她被推得往旁边偏了半尺——半尺,就是刀尖刺入皮肉的位置从她心口挪到了他心口。
她听见了那个声音。“噗嗤”一声,和前世那杯毒酒入喉的声音不一样。毒酒是闷的、湿的,这是干的、脆的——刀锋穿过布料、穿过皮肉、抵到肋骨的声音。然后她看见那截刀尖从他后背穿出来。暗红的,滴着血,一滴两滴三滴,落在她裙摆上。热。血是热的。隔着两层衣料,她小腿上被那三滴血烫了一下。
他转过身来。他的脸在她正上方,挡住了月光的全部。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下巴上有一道血痕——不是他的血,是她的。她摔在地上时蹭破了脸,血沾在他下颌。他低头看她。那双眼睛里没有痛楚。或者说痛楚被另一种东西压下去了——她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一种近乎荒唐的平静,好像在说:终于。终于轮到我了。
“别怕,”他说。然后血从他胸口涌出来,浸透了玄色大氅,一滴一滴地砸在她脸上。
“殿下——!”小安子的尖叫从远处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刀剑出鞘声、呼喝声瞬间炸开。可沈知微什么都听不见了,她只能看见挡在她面前的那个人缓缓晃了一下,向前倾倒。她下意识伸手去接,他整个人重重地压进她怀里,沉得她手臂发麻。血迅速浸透了她胸前的衣襟,烫得她心口发疼。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喷在她颈侧——灼热,急促,带着沉水香和铁锈味混在一起的气息。他微微侧头,嘴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垂,用气音说:“因为……你在这里啊。”
因为你在,所以我来。沈知微的眼眶猛地一酸,有什么东西在眼底疯狂翻涌。她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逼自己冷静下来。“别说话,”她哑着嗓子,“我替你拔刀,你忍着点。”“嗯。”他轻轻应了一声,竟真的不再言语,只是将脸埋进她肩窝。她能感觉到他的睫毛擦过她颈侧的皮肤,一下一下,像蝴蝶的翅膀快要停下来了。
沈知微的手指搭上刀柄。刀刃埋在他后背的位置,她摸到了刀柄上的纹路——是刻了花纹的,做工精细。她深吸一口气,猛地将刀拔出!血喷涌而出,溅了她满脸。萧烬闷哼一声,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随即软倒在她怀中。他的体温在她怀里急剧流失,前一刻还是烫的,这一刻已经开始凉了。
“殿下!”太医提着药箱跌跌撞撞冲进来,看见满地血,腿一软差点跪下去。沈知微没有等。她一把撕开萧烬的衣襟——裂帛声在殿内炸开,她自己的耳朵嗡了一下。伤口露出来。心口偏左的位置,刀锋刺入处皮肉翻卷,暗红的血从创口边缘缓缓溢出,和绷带撕扯时带出的血丝缠在一起。她伸手去按,掌心贴上伤口的瞬间,血从她指缝里涌出来,热得她指尖发麻。她的视线往下移了半寸。旧疤。就在新伤口下方不到一指的距离。那道疤横在锁骨末端,斜斜切入心口方向,约两寸长。疤痕表面泛着淡粉色,边缘微微凸起,像一道浅浅的沟壑。和新刀伤比起来,旧疤的颜色已经淡了,但那条沟壑的形状很清楚——那是被剑尖正面刺入、然后拔出来时留下的。角度偏上,再往下半寸就是心脉。
她盯着那道旧疤,手指还按在他心口,血从她指缝里往外涌,可她感觉不到了。她脑子里翻涌着前世城墙上那个画面——他站在她面前,背后是漫天的箭矢,嘴唇动了动。她那时候以为他在说“去死”。她低头看自己掌下的伤口,又看那道旧疤。两道伤叠在一起,像一个人在同一条路上走了两遍。
“沈姑娘!”太医在身后喊,“按住!您的手在抖!”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掌心的血顺着指缝淌下去,把那道旧疤染红了,新旧两处伤口被血连成一片,分不清哪一道是先来的,哪一道是后到的。她把另一只手也压上去,两只手叠在一起,用力按住。
刺客被活捉了,可还没等审问,就咬破口中毒囊自尽。尸体被拖下去时,沈知微瞥见那人手腕上有一个刺青——一只展翅的黑鹰。摄政王府的死士。她坐在萧烬寝殿外的廊下,浑身是血,像一尊泥塑。太医在里面忙碌了整整两个时辰,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颤巍巍地出来禀报:“殿下伤及心脉,毒性虽解,但……但需静养三月,否则……”
沈知微站起身,腿麻得踉跄了一下。她推门进去。萧烬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她走到床边,低头看着他,目光从他紧闭的眼,滑到他苍白的唇,最后落在他心口缠着的绷带上。那里,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一层。她缓缓伸出手,指尖悬在他心口上方,迟迟没有落下。“继续下毒,”她对自己说,“他死了,沈家的仇就报了。”可另一个声音在她心底说:“他为你挡了刀。他明明可以躲开的,可他挡在了你面前。沈知微,你恨错了人吗?”
她猛地收回手,后退两步,撞翻了案上的药碗。瓷碗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格外刺耳。她转身冲出寝殿,靠在冰冷的宫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糊了满脸。她第一次面临这样的两难。继续毒杀这个为她挡刀的人,还是……放下仇恨?
天亮了,晨光刺破云层,照在她血淋淋的手上。那只手,昨夜还按在他心口,感受他的心跳。她摊开掌心,看着上面干涸的血迹,忽然觉得,那红色刺眼得让她想吐。她攥紧手,把那些干涸的血迹攥进掌纹里。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寝殿的方向。门缝里透出一线烛光,是太医还在忙。那线烛光像一根针,扎进她眼底,刺得她眨了一下眼。
她没走。
她坐回廊下,把背靠在冰冷的宫墙上,仰头看着天边慢慢亮起来的光。掌心攥着的血迹干透了,结成薄薄一层痂,贴在掌纹上,撕不掉。她没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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