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疑云
书名:烬花辞 作者:风铃梦天 本章字数:3423字 发布时间:2026-08-14

半月过去了。

 

沈知微站在小厨房的窗棂下,看着檐角融化的雪水滴滴答答落在青石板上。她手里还攥着那只白玉小瓶,瓶身的“烬花”二字已经被她摩挲得发了亮。半月来,她每日寅时煎药,辰时奉茶,从未间断。那粒“烬花”被她碾成极细的粉末,藏在指甲缝里,每次奉茶时轻轻一弹,便落入萧烬的茶盏中。可萧烬非但没有虚弱,反而精神愈好。她亲眼看着他从最初批阅奏折到申时便面露倦色,到如今能挑灯至三更,次日依旧神清气爽地在练武场射箭。那支羽箭破空而出,正中百步外的靶心,他挽弓的手臂稳如磐石,哪里像是中了慢性毒药的人?沈知微的眉头越蹙越紧。“烬花”是她母亲手札上记载的秘药,前世她虽未用过,却深知其药性。无色无味,入体即化,三日起效,半月当见咳血之症。可萧烬……

 

“沈姑娘,殿下唤你去前殿伺候。”小安子的声音从廊下传来。她迅速将玉瓶藏入袖中,垂首应道:“是。”

 

前殿里燃着银丝炭,暖烘烘的。萧烬坐在窗边的软榻上,膝头摊着一卷书,见她进来,便抬眸一笑。“今日风大,你穿得太薄了。”沈知微一愣。她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青布裙,粗布袄,是东宫医女统一的装束,确实不算厚实。可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古怪得让人心惊。他是太子,她是奴婢。他不该关心她穿得薄不薄。“回殿下,奴婢不冷。”她垂着眼,声音平板。萧烬似乎也不在意她的冷淡,只是伸手从榻边拿起一件玄色大氅,递了过来。“披上。”

 

那大氅是用上好的狐裘做的,毛尖泛着银光。沈知微没接。她盯着那件大氅——狐裘的毛尖在烛火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油光,是经常被人摩挲过的痕迹。袖口内侧有一小块磨损,是长时间握东西时蹭出来的。她盯着那块磨损,脑子里翻涌着一个问题:他经常穿?还是说,这件大氅是备了很久的,只是今天第一次拿出来?她看了太久。久到萧烬握着大氅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殿下,这于礼不合。”

 

“什么礼?”萧烬挑眉,眼里竟带着几分促狭,“东宫的礼,还是你沈辞的礼?”

 

她心头猛地一跳。他知道了什么?不,不可能。她入东宫以来,言行谨慎,从未露出破绽。他只是在试探。“奴婢不敢。”她跪下去,额头抵着金砖,“奴婢卑贱之躯,不配用殿下的衣物。”殿内静了许久。她伏在地上,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背上,像是一团火,烧得她脊背发僵。“起来吧。”他最终叹了口气,声音里竟带着一丝无奈,“不披便不披。去替我更衣,今晚有宫宴,我得提前准备。”

 

她松了口气,起身跟着他转入内殿。

 

内殿里燃着沉水香。那种香她认得——前世东宫用的是同一种,她嫁进来后,内务府每日送一小盒,她放在妆台上,偶尔点燃,觉得雅致。此刻她站在香气的正中央,鼻腔里塞满了那种清冽的甜,甜到发苦。萧烬张开双臂。她上前一步,抬手去解他的衣带。玄丝织的衣带,触手冰凉,表面有细密的纹理。她的手指搭上去时,能感觉到衣带下他的呼吸——胸腔微微起伏,很浅,很稳。她尽量不碰到他的身体,可衣带解到第三层时,手指背擦过了他的中衣。薄薄的丝绸下,体温透出来,隔着布料传到她指背上,热得她手一缩。

 

她离他不到一尺。她能看清他中衣领口的绣纹——是云纹,针脚细密,和他帕子上那枝竹的绣法一样。然后她的视线往下滑了半寸。旧疤。锁骨下方,约两寸长,从左边锁骨末端斜斜地切入心口方向。疤面泛着淡粉色,是愈合后新长出来的那种薄皮,和周围肤色有明显分界。那疤痕的边缘微微凸起,像一条细长的蚕伏在他皮肤底下。她盯着那道疤,手指停在衣带第三层的结上,忘了动。攻城。他攻城那日受的伤?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感觉自己的呼吸节奏变了——变快了半拍。然后她立刻掐断它,手指猛地一拉,衣带解开,她退后半步。

 

“好了。”她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哑。她把那半拍呼吸藏进语气里,以为藏得很好。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敞开的衣襟,伸手拢了拢,然后抬眸看她。她垂着眼。可她垂眼之前的那一瞬,瞥见他的目光正落在她的手指上——那根刚才擦过他中衣的手指,正悄悄蜷进袖子里。

 

“去吧,”他说,“夜里值夜时,芷兰轩冷,我让刘嬷嬷给你添了床被子。”

 

她僵硬地福了福身,转身退出内殿。直到拐过长廊,冷风灌进领口,她才猛地打了个寒颤,后脊梁上全是冷汗。太古怪了。他对她的态度,不像主子对奴婢,倒像是……她攥紧袖中的手。倒像是御花园转角那个少年。可那不是少年了。那是太子,是递毒酒的人,是转身走掉的人。她用力甩了一下头,把那幅画面甩出去。

 

当夜,沈知微值夜。

 

她坐在偏殿外的廊下,手里捧着一盏温热的姜茶,脑子里乱糟糟的。殿内传来萧烬翻书的声音,沙沙的,像是春蚕啃食桑叶。忽然,一道黑影从墙头掠过,轻得像一片落叶。沈知微瞳孔一缩,迅速隐入廊柱后的阴影里。那黑影落在院中的梅树下,左右张望了一番,然后朝芷兰轩的方向掠去。摄政王的人。她认得那种身法——前世沈家被屠前,她曾在府外见过这样的黑影。那是摄政王府养的死士,专门用来探查、监视、灭口。他们也在查“沈辞”的底细。

 

沈知微的心沉了下去。她必须赶在死士之前,把芷兰轩里可能暴露身份的东西处理掉。可她刚要动身,偏殿的门忽然开了。萧烬站在门口,披着那件玄色大氅,手里提着一盏琉璃灯。灯罩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是刚从暖殿里提出来的。他看了她一眼,又看向院中梅树的方向——那黑影已经消失了。他把灯递过来:“风大,拿着,别摔了。”她愣愣地接过灯。琉璃灯罩是温的,暖黄的光映在他脸上,将他眼底的温柔照得一清二楚。

 

“殿下……”

 

“去睡吧,”他打断她,声音轻得像是在哄一个孩子,“今夜不用你值夜了。我守着你,没人敢来。”

 

她浑身一僵。他知道了。他一定知道摄政王的人来了。可他为什么不抓她?为什么不把她交给摄政王?她张了张嘴,想问,却问不出口。她攥着那盏灯,一步一步走回芷兰轩。身后,萧烬一直站在殿门口,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地投在青砖地上。

 

沈知微没有睡。她等外头的动静彻底平息后,悄悄潜入了萧烬的寝殿。她必须找到答案。他对她的态度太反常了,反常到让她恐惧。她不信这世上有人会对一个来历不明的医女无缘无故地好,除非……他另有所图。

 

寝殿里很暗,只有一缕月光从窗棂透进来。她屏着呼吸,借着那微光,一寸一寸地翻找。书案上没有异常,暗格里只有兵部密函——她看不懂,也不敢多看。妆台下的抽屉里放着一些旧物,玉佩、发簪、褪色的香囊……她摸到一个香囊,指尖触到绣面——针脚很密,像是用了很长时间缝出来的。她没打开。然后她摸到了枕头底下。那里有一个檀木盒子,巴掌大小,没有上锁。她轻轻打开,里面躺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宣纸。纸边已经泛黄,是放了很久的旧纸。

 

她展开。月光落在纸上,照出画中人的脸。杏眼,桃腮,眉心一点朱砂痣,穿着鹅黄色的襦裙,正在御花园里扑蝶。那笑容明媚得像是三月的春光。那是她。前世的她。十五岁的沈知微。画的右下角题着一行小字,笔迹清峻,却透着一股近乎偏执的深情——“知微吾妻,永世不忘。”

 

沈知微的手猛地一抖,画纸飘落在地。她跪在萧烬的床前,浑身冰冷,如坠冰窟。知微吾妻。他叫她……知微吾妻。他怎么知道她是沈知微?他什么时候知道的?这画是什么时候画的?为什么他会藏着她前世的画像,还题了这样的字?无数个问题在她脑海中炸开。她猛地想起这些日子他的种种反常——他看她时温柔得近乎贪婪的眼神,他为她添的被子和姜茶,他明明中毒却愈发红润的脸色……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心底升起。他早就知道了。他知道她是沈知微,他知道她回来是为了复仇,他甚至知道她每日在茶里下毒。可他为什么还喝?为什么还对她笑?为什么还叫她“知微吾妻”?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沈知微猛地回头,却见萧烬不知何时站在寝殿门口,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将他的脸隐在阴影里。他看着她,看着她膝边那张飘落的画像,目光平静得像是一潭深水。

 

“你找到了。”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知微浑身僵硬,手指下意识地摸向袖中的匕首。刀刃淬了麻药,见血封喉。她的指腹贴上刀柄时,冰凉的触感让她镇定了一瞬。“殿下早就知道我是谁。”她的声音嘶哑,带着破釜沉舟的狠意。

 

萧烬没有回答。他缓步走进寝殿,在她面前蹲下,伸手捡起那张画像。他的动作很慢,很轻柔,像是在捡起一片易碎的月光。“三年前画的,”他低声说,“那时候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他抬头看她,眼眶微红,眼底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知微,”他轻轻唤她,声音轻得像是在梦呓,“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从来都不会。”

 

沈知微攥着匕首的手,在袖中剧烈地颤抖起来。她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太多她来不及分辨的东西,但有一件事她看清楚了——他蹲在她面前,捡起那张画像时,他的手指在抖。和她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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